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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山门 二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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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的最后一场雪化净之后,山上的地气真正地动了。春桃树的枝条上那些蜷了一整个冬天的芽苞开始胀大,表面裂开了极细的缝,里面透出一丝嫩绿。后山的阳坡上冒出了零星的新草芽,颜色浅得近乎鹅黄,在早春的冷风中贴着地皮慢慢地伸着腰。屋前的泥地被日头晒了几天之后表皮干了一层,踩上去不再陷脚了。
那天吃早饭的时候,林远端着粥碗开口说了一句:"山门是不是该修了。门框上面的木牌挂了快一年了,但正式的山门还没有立起来。以后再有人找过来,要有个能认的地方。"
桌边的人都抬头看了看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的粥。傅长老把烟杆搁在桌上想了想,开口说:"后山那片老松林里有几棵倒了多年的老树干,又直又粗,风吹日晒了这么多年不会变形了,做门柱刚好。"老二把手里的筷子在碗沿上顿齐了说:"我去量尺寸。从前宗门的老山门留下的地基还在,在原来的位置上立新的就行。"老三把最后一勺粥喝完把碗放下,说:"木料的事我跟你一块去。"
那天上午傅长老带人去了后山那片老松林,拖回来两根大松木。那两根松木是多年前被风吹倒的,树干表面的树皮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来的木质部被长年的风吹雨淋磨成了一种温润的灰褐色,坚实而干燥。他们把松木拖到空地边上,用刨子和砂石把表面打磨平滑了。老二拿着墨线把每一道墨线都弹得笔直。老三在旁边扶着木料让老二画线的时候能稳着手。小孩蹲在旁边用手摸那些刨花,把一卷卷薄薄的木屑攒成一小堆又拍散了。
寺庙老人从储物小屋门口走出来,站在空地边上看着他们在那里忙活。站了一会儿之后他走到屋后从柴棚里翻出了一块旧青石板,用水冲洗干净了搬到了空地边放下,说:"门墩用这块石料。这块石头当年是庙门前压经幡用的,质地硬,结实。"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说完便蹲下来用一块旧布把石面上残余的水渍擦干了。磨豆腐的两个人后来合力把那块青石板抬到了山门的位置试了试,发现尺寸刚好。
云汐汐在屋门前空地中央坐了大半天,膝盖上摊着一块打磨好的木板。她先用炭笔在板面上画了草稿,笔画走得慢了又擦了重画。画了三遍之后她拿起短刃沿着碳线开始刻。短刃的刀尖切进木料的时候发出连续而均匀的细响,木屑一卷一卷地从刃口处翻出来散落在她膝盖周围的旧布上。她刻得慢,每一笔都走得稳,字迹端端正正落进木纹里,像把一个人的名字一笔一画地刻进木头里让它永远待在原地。
傍晚的时候整块木板已经刻好了大半,只剩"居"字最后一横还没有落刀。她把木板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来,手指沿着已经刻好的笔划轻轻走了一遍,感觉到每一道刻痕的深度都均匀、边缘都利落。她把短刃收起来放在了膝边,没有继续刻剩下的那一横。她抱着那块木板站起来走进了屋里,把它靠在墙边放好了。
第二天早上,山门立起来了。磨豆腐的两个人把那两根打磨好的松木架起来埋进了原来老山门的地基里,用碎石和泥土把木柱底部夯结实了,寺庙老人把那块青石板嵌在两根柱子之间的地面上当做门槛用,牧羊人和晒干菜的中年人在木柱顶端用麻绳和榫头固定了一道横梁。他们在做这些的时候没有人专门指挥该谁做什么,但每个人都在各自动着,有时互相搭把手,有时侧身让出位置。摆渡人把几枚新打的铁钉用锤子锤进了接缝处加固,锤声在早春的空气中一声一声地传出去,像一枚正在被逐步敲定位置的旧铆钉。
门梁搭好了之后云汐汐把那块刻好的木板端了出来。木板被众人合力架到了横梁上面,对准了位置,用木楔和铁钉固定稳当了。她退后了几步仰起头来看着门楣上那块被固定在正中的木牌,看着上面那四个字在午后的光中清清楚楚地映着。她开口把那四个字念了出来,声音不高不低:"云隐山居。"她念完了之后,站在山门前面,感觉到丹田里的金橙色灵力在她念出那四个字的时候轻轻跳了一下,像一枚正在被校准音色的旧琴弦被人拨动了一瞬又稳稳地回到了它该待的位置。
风从门内吹出来穿过那道新立的门框,拂过木牌表面那些新刻的字迹和门柱上残留的松木清香。屋里灶台上的炊烟正从烟囱里升起来飘过门框上方被午后的阳光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远处的山坡上那两棵春桃树的枝条正在泛出新绿,最靠外的枝丫上已经冒出了几个极小的花苞尖尖,在风中轻轻地颤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