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于寒渊逆阴阳》柿恩酥

133、夏果 六月的

　　六月的山比春天时丰满了一整圈。草已经长到了人的小腿高度，风过处整片山坡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拂过一遍似的从山脚到山腰依次弯下去又依次直起来。屋前那两株春桃树上的青色果子已经长到了鸽蛋大小，果皮上覆着一层细细的绒毛，叶子密密的把果子半掩在里面。小孩每天都会蹲在树底下仰头找那些藏在叶丛间的青色小圆点，找到了就指着喊"果果"，喊完了又跑开去追别的东西了。
　　云汐汐有一天早上醒得比往常更早一些，天还蒙蒙亮着，屋外的鸟鸣声在晨雾中显得格外清亮。她没有立刻起来，躺在通铺上听了一会儿那些鸟叫的声音，然后在晨光从窗纸缝隙中渗进来的时候坐起身来穿好衣裳出了门。门外的露水很重，草叶和春桃树的叶子都被露水压得微微低垂着，空气里浮着一层凉凉的潮润。她站在春桃树前面看着那些青色的果子，果面上凝着一层细密的露珠，在初升的日光中闪闪发亮。
　　她在树前面站了一会儿，伸手轻轻托了一下最低处那根枝条上的一枚青果。果子在她指腹下硬硬的、凉凉的，表面那一层绒毛触感柔软。她托着那枚果子停留了片刻然后放开了，那根枝条轻轻弹了一下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她转身走到了屋后。老松树底下那块石碑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露水，字迹的刻痕里积着一道道细细的水线。"此后山中无寒"那几个字的笔画被晨露浸过之后显得更加清晰了，石头本身的灰白色被水汽润成了一层暗沉的湿色。她蹲在石碑前面伸手用指腹沿着"无"字的笔划轻轻划了一遍，露水把她的指尖沾湿了。她把手收回来的时候，石碑侧那株野兰草的叶片上有一滴露水顺着叶尖滑落了下来，滴在了碑脚旁边的泥土里，渗进去很快就看不见了。
　　她站起来往回走的时候看见老三正蹲在菜地边上。他比她还早，已经把菜地里的草除了一遍，垄间的土翻松了一层。他蹲在田垄旁边用指尖捏着一小撮土在搓着查看墒情，看见她走过来抬头说了一句："你昨天睡得好不好。"她说"挺好的"，他也点了点头，站起来把搓过土的手指在裤腿上蹭了蹭，转身回了灶台。
　　上午的时候老二在屋前空地上铺了一卷旧草席，把那些从旧屋拆下来修整过的木料摊在上面晾晒。他一块一块地翻着那些木料，偶尔停下来用手指敲一敲听声音，像在给每块木头做体检。林远在一旁帮忙把翻过的木料码好，两个人配合着做了一上午，日头升到正顶的时候老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对林远说了一句"这批料子能用"，林远应了一声"好"。
　　柳氏在灶台边用新摘的野菜和面粉搅了一盆面糊，在铁锅里煎了几张薄薄的菜饼。饼煎好之后她拿了一张递给正蹲在门口玩石头的小孩，小孩接过来咬了一大口，面糊和菜叶的碎屑沾了满下巴。柳氏蹲下来用拇指把他下巴上的碎屑擦掉了，擦了之后顺手把碎屑抹在了自己围裙上。储物小屋门前的棉布帘子被从里面掀开了一角，寺庙老人探出半个身子来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又缩回去了，帘子落回去的时候轻轻晃荡了两下。
　　中午吃饭的时候围坐在桌边的人比之前又多了一些。五个人在储物小屋里各拿了自己的碗筷坐到了屋前空地的阴凉处，有的靠着墙根坐着，有的坐在石头上，有的直接盘腿坐在草地上。他们各自端着碗吃着自己的饭，偶尔有人抬眼看看远处山坡上的风景，然后又低头继续吃。小孩端着那只小木碗在人群中间穿来穿去，他碗里的菜饼已经被他撕成了碎块正一块一块地往嘴里塞着。
　　云汐汐端着碗坐在门槛上。她看着那些散落在屋前各处吃饭的人影，看到他们各自吃饭的姿势和彼此之间隔着但不算太远的距离，看着小孩穿过人影之间时衣摆蹭过老人膝盖的样子。她的碗里的菜饼还剩半块，她低头咬了一口嚼了咽了。菜饼在嘴里的味道是野菜的清苦和面糊的微甜混在一起，在口腔里慢慢化开了，她咽下去之后又咬了一口。
　　吃完了饭她走到矿道入口处站了一会儿。矿道被清理过之后入口的石壁上长出了一层薄薄的青苔，深绿色的苔斑沿着石缝蔓延着像一幅正在缓慢生长的地图。她走进矿道里沿着熟悉的路径走了一段，走到那间石室门口的时候停了下来。照明灯是亮着的，暖黄色的光从石室门内渗出来在矿道的地面上铺了一小片亮色。她站在门口朝里面看了一眼，石榻、石桌、那盏灯都还在原处，桌面被擦过了，榻面上的干草被换过了新的一层。榻脚那枚铁环被一块旧布轻轻盖住了，布料搭在铁环上像一枚被细心覆好的旧印记。
　　她没有走进去。她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转身沿着矿道走了出去。走到洞口的时候午后的阳光从外面涌进来把她整个人包裹在了一层明亮的热度里，她站在矿道口的光中闭了一下眼又睁开了。山风从外面吹进洞里来把她额前的碎发拂动了一下，她抬手把头发拢到耳后，然后迈步走了出去走进了阳光里。
　　下午的时候她在屋前遇到了一队路过歇脚的行商。那队商人是往南边去的，赶着几匹骡子在屋前空地旁边的树荫下歇着喝水，带头的是一个中年汉子，开口问她这山里面有什么景致能看。她想了想说"后山有一片老林子，夏天凉快"，那汉子点了点头说"下回有空去看看"就赶着骡子走了。她站在路边看着那队行商的背影沿着山路渐渐走远，骡子背上的驮筐随着步子一颠一颠的，日光把那些驮筐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的。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了屋前的空地，那两株春桃树上的青果在午后的光中泛着一层绒绒的淡青色光泽，安静地垂在枝条上，正在一天一天地慢慢变着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