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于寒渊逆阴阳》柿恩酥

134、夏深 夏天在

　　夏天在山上走得慢慢悠悠的。日头一天比一天烈，但山间的浓荫把大部分暑气挡在了树叶外面。屋前那两棵春桃树上的青果正在一天天地胀大起来，从鸽蛋大小长到了鸡蛋大小，果皮上那层绒毛逐渐褪去，露出底下渐渐泛出淡绿色的果面。小孩每天都要去看几眼，有时候蹲在树下仰着头数果子，数到后面就乱了，重新从第一颗开始数，来来回回能数上好几遍。
　　柳氏最近在教小孩认字。她用手指蘸了清水在石板上写着笔画简单的字，小孩蹲在石板前面跟着画，画出来的笔划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大概的形状。老二路过的时候偶尔会停下来看几眼，有一次蹲下来握着他拿树枝的手教他写了一横，那一横写得又直又稳。小孩回头看了看老二的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那一横，咧嘴笑了一下，拿树枝又在旁边画了一横，画得比之前短了一些但比之前直了一些。
　　储物小屋里的五个人渐渐地从各自为政变成了一种默契的轮换。每天早上第一个起来的人会把门口的棉布帘子掀开挂好，最后一个回来的人会在天黑之前把帘子放下来掖好边角。他们的铺位之间原本隔着的那段距离在不知不觉中缩短了一些，虽然没有人主动靠拢过去，但那种空间的收缩是缓慢而真实的，像一块冻土在慢慢解冻之后地面微不可察地沉降了一点点。
　　有一次傍晚云汐汐从后山采药回来，经过储物小屋门口的时候看见五个人正坐在门前的阴凉处。寺庙老人在编一只草筐，牧羊人正用一把小刀削着一根木棍，磨豆腐的两个人在合力把一只旧瓦罐搬出门外来晾晒，晒干菜的中年人蹲在门槛边上用一根细枝在地上画着什么。他们五个人没有在交谈，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情，但彼此之间隔着的那段空隙里填着一种很轻很松的、像旧棉絮一样的安静。她放慢了脚步从他们面前走过，经过的时候寺庙老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微微点了一下头又低头继续编他的草筐了，其他人没有抬头但手里的活也没有停。
　　晚霞把整片山坡烧成暖红色的时候老三从灶台后面探出身来喊了一声"吃饭了"。储物小屋门口的五个老人陆续站了起来，把各自手里的活放在墙根底下收好了，依次朝灶房的方向走了过去。他们走路的姿势各不相同——有人步子慢吞吞的像踩在棉絮上，有人步子快而稳像赶了几十年的路，但他们走向灶房的方向是一致的。灶房里飘出来的饭菜香气在晚风中扩散开来，混着炊烟和草木的气息把整片屋舍笼罩在一团温热的、踏实的气味中。
　　当天晚上云汐汐吃完了饭在门槛上又坐了一会儿。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挂在东边的树梢上面圆圆满满的一轮，清亮的光把整片山坡照得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银子。月光下的春桃树叶片的边缘被照出了一层银白色的亮边，那些正在长大的青果在叶片之间若隐若现的，像许多枚被妥善藏起来的、正在慢慢成熟的小秘密。
　　她坐在门槛上把两枚玉佩从药袋里取了出来，并排托在手心里。月光照在玉面上，两枚玉佩的色泽在月下几乎完全一致了——那枚新玉已经被长久的贴身佩戴和体温浸出了一层淡淡的包浆，表面泛着和那枚旧玉几乎相同的温润光泽。她把两枚玉佩的边沿轻轻合拢在一起，缝隙在月光中几乎看不出来，像一枚被重新贴合了的旧物正在慢慢地弥合着它曾经裂开的那道痕迹。她托着那两枚合拢的玉佩在月光中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们重新收进了药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放好了。
　　她站起来转身走进了屋里。灯盏的火光在门内跳了一下又稳住了，门合上的时候发出轻缓的声响。月光从门缝的边沿渗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条细细的银白色亮线，那条线在地面上延伸了很长一段距离，一直延伸到屋角那盏正在慢慢燃着的旧灯盏旁边才融进了暖黄色的光晕中。屋外的春桃树在夜风中轻轻摇动着枝叶，那些青果在叶片的沙沙声中安静地、持续地生长着，像一切正在进行的、被妥帖安放好的事情那样，不急不缓地向着夏天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