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于寒渊逆阴阳》柿恩酥

126、旧庙 第二天

　　第二天清晨老二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肩上挎着一只旧布包袱，里面塞了几张干饼和一壶水。他没穿他那件蒙学先生的旧灰布长衫，换了一件更利落的深青色短褐，袖口用麻绳扎紧了，像是很久没有穿这种短打行头了，腰板比平时挺得直一些。云汐汐出门时他正蹲在春桃苗旁边用手指轻轻拨了拨最下面那片叶子的边缘，看她出来了便站起身来，把手上的泥在裤腿上蹭了蹭，说了一句"走吧"。
　　他们沿着山路往西北方向走。老二走的路和她之前自己摸索的不一样，他带着她穿过了几段她从未走过的山间暗道，时而贴着崖壁时而穿过一片被灌木覆盖的浅谷，偶尔在辨认不清方向的地方停下来抬头看看山脊的走向，然后继续走。他带路的时候话不多，但每走到一段需要留意的地方就会说一两句"这边石头松，别踩"、"这个拐弯过去有一窝蜂，绕一下"。云汐汐跟在他身后走着，注意到他的脚步在翻山的时候比平时稳当得多，和他在临川镇蒙学堂里坐着批改功课时的姿态完全是两个人。
　　走了大半天之后他们在午后到了一片被山坡环抱着的平地。平地中央有一座不大的旧庙，灰瓦的屋顶长满了瓦松和杂草，庙门虚掩着，门槛前面的石阶被磨得光滑凹陷，像是被人长年累月地踩踏过。庙门旁边的墙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旧木牌，写着"慈安小庙"四个字，字迹被风吹日晒得模糊不清。老二在庙门口停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张已经泛黄的旧纸片展开看了看，又抬眼看了一下庙门上方檐角处一道缺了半边的瓦当，点了点头说："就是这里了。"
　　他们推开门进去的时候，庙里正有一个穿着旧灰色僧袍的瘦小老人在用一把竹扫帚扫地。扫帚扫过青砖地面的声音沙沙的，很有节奏。老人听见开门声没有抬头，只是继续扫着地，扫到他们脚前的时候轻轻说了一声"绕一下脚"。云汐汐侧身让开了，老人的扫帚从她靴边擦过，把一小片落叶扫进了墙角的簸箕里。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扫地的老人。她的神识已经确认了那人的灵力印记和名单上的名字对应得上，但和第一个不同——这个人的灵力散得很淡很均匀，像一棵被修剪了太多次的老树，只剩下最核心的那一层还活着，外层的枝丫早已被耐心地削干净了。她开口叫出了那个名字。老人握着扫帚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把扫帚靠墙放好，转过身来。他的脸很老了，皱纹深得像被刻刀一道一道画上去的，眼睛在皱纹之间显得小而亮。他看了她片刻，像是认出了什么又像没有完全确定，然后双手合十朝她微微躬了一下身，开口的声音干涩但平和："你是云隐宗的人。"
　　"是。"云汐汐站在门口的光线下看着那张被岁月磨得平静无波的苍老面孔，"我来收五十年前的账。"
　　老人听完这句话之后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他重新弯腰把扫帚拿起来放回墙角，又走回佛龛前面轻轻拂了一下供桌上浮着的灰，做完这些之后才慢慢转回身来看着她，开口说话的声音依然平和，像在念一段早已准备好的独白："我知道会有人来。这些年我每天扫地的时候都在等。早先几年会害怕，后来慢慢地不害怕了，就只是等。等着的时候把庙里剩下的几间破屋子修了修，在山后开了两分薄田种些菜，偶尔有人来上香就给人家倒碗水。"他说到这里微微侧过身让出了门口的方向，"你要带我走的话，我跟你走。但能不能让我先把庙里那只猫喂了。那只老猫我养了七年了，等我走了没人喂它。"
　　云汐汐站在门口没有动。日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道长长的亮色长条，她的影子被那道日光拉长到了老人的脚前。她看着他那张被岁月磨得平静的脸和他靠在佛龛旁边那只灰扑扑的旧碗——碗底还剩着半碗清水和几粒干粮碎屑。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侧身让开了门口的路，朝庙后偏了一下头说："先去喂猫吧。"
　　老人合了一下掌，从供桌底下摸出一只小布袋，绕过佛龛推开了后门。后门外是一个窄小的天井，天井角落里蜷着一只灰白色的老猫，正把下巴搁在前爪上打着盹。老人蹲下来把小布袋里的干粮碎屑倒进墙角一只旧瓷碟里，又添了些清水。老猫听见动静睁开眼看了他一下，慢腾腾地站起来走到碟子前面低头吃了起来。老人蹲在猫旁边看着它吃完，伸手轻轻摸了摸它的后背，那猫在他手下微微拱了拱背又蹲回去舔起了爪子。老人做完这些之后站起来走回了门口，面朝云汐汐的方向说了一声："走吧。"
　　老二站在庙门外的石阶上，看见老人出来时微微侧了一下身让出了路。三个人沿着来时的山道往回走了。老人走在最后面，步子不快但很稳，走几步之后会回头看一眼那座旧庙的灰色屋顶，每一次回头都比上一次快一些，像是正在慢慢地习惯不再回头看的日子。
　　到山下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屋舍窗口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窗纸缝隙中渗出来在夜雾中像一小团被捧着的微光。老人被安置在储物小屋的另一侧，傅长老给他拿了一床旧棉被和一只枕头。老人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把枕头拍松了靠墙放好，然后躺下来盖好了棉被。那边角落里第一个来的人——那个晒干菜的中年人——已经侧着身睡着了，呼吸绵长而均匀，像是很久没有睡得这样踏实过。
　　云汐汐在自己睡觉前坐在门槛上把那张名单又展开来看了一眼。五个名字，第一个后面已经被她用指甲轻轻划了一道横线，第二个也已经有人了。还剩三个。她看着那三个名字在灯盏的火光中微微跳动了一瞬，然后把名单折好收进了药袋。夜风从山脚吹上来把她耳边的碎发拂动了一下，她抬头看了一眼屋后老松树的方向，老松树的树冠在月光中像一把撑开了的巨大墨伞，石碑在伞影中立着一小片深色的轮廓。远处那片屋舍的瓦片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月白色亮光，安静地铺展着，像一枚正在慢慢合拢的旧书卷的书页边缘。她把目光收回来站了起来转身进了屋，合上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轻响，像一枚被合上的锁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