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7、旧邻   老三给 ...

  •   老三给云汐汐的脚踝上了药。伤得不算重,行走时扭的那一下只是筋骨轻微错位,敷了药之后用布条缠紧了,躺一晚就能消大半。他在打绷带的时候把末端的结打得比平时更紧了一圈,像是要把那个回不了头的念想一并勒进布纹里去。云汐汐低头看着他弯着腰替她系绷带的样子,忽然想起老二在临川教蒙童时弯腰替学生系鞋带的姿势,一样的弯着腰,一样的低着头,一样的细致。
      老二今早出门前也在灶台边蹲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第三个名字,我认识。"他顿了一下,语气很平,但平得刻意,"他在临川镇住了十二年,就在我私塾对面那条巷子里。他平时卖豆腐,推着一辆木板车,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磨豆子。"老二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我昨天夜里翻账册的时候才想起来——我搬到临川的第二年,他就开始在镇东口卖豆腐了。我和他做了十二年的邻居。"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老三缠绷带的手没有停,但动作慢了半拍。云汐汐看着老二蹲在灶台边低头说这些话的样子,他的侧脸在晨光中比平时显得更瘦一些,下颌的线条绷着。她开口说:"你跟他聊过吗。"
      "没有。他磨豆腐的时候不说话,我教书的时候也不上街。只是每天早上去生炉子的时候能看见他在巷口推车经过。"老二停了停,声音低了一度,"我搬走的时候在镇口银杏树下遇见了他一次,他问我'要走了?',我说'是'。他说'那保重'。我说'你也保重'。然后我走了,他推着车回了巷子。十二年,就说过这两句话。"
      屋里安静了很久。云汐汐把裤腿放下来遮住了脚踝上缠好的绷带,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脚踝,感觉比方才好了一些。她看着老二还蹲在灶台边的姿势,开口说了一句话:"今天我一个人去。"
      老二抬起头来看着她,她的目光很平稳地接住了他的。她补了一句:"你留在家里。你见过他磨豆腐的样子,现在不用再看一遍了。老三陪我去。"老三把药箱合上了站起来,看了一眼她的脚踝又看了一眼老二,拍了拍手上的药粉说:"我陪她去。路不远,一早就回来了。"
      老三和云汐汐出了门之后老二坐在门槛上没动。柳氏抱着小孩走过来,小孩手里攥着一朵从春桃树上落下来的花瓣,粉白色的花瓣已经被他揉皱了一小片,他把花瓣递到老二面前,含含糊糊地说了个"给"。老二低头看着小孩胖乎乎的手心里那枚被揉皱了的粉色花瓣,看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接过来,放在自己掌心里托着。花瓣在他粗糙的掌纹中间蜷成小小的一团,颜色因为被小孩揉过而深了一些,边缘微微卷翘着像一枚合拢了的唇。
      老三带着云汐汐走的是一条和昨天不同的路,更平缓一些但绕了一段。他在路上走得时不时地看一看她脚踝的位置,确认她步子没有异样才继续走。到了临川镇的时候是上午,镇口那棵银杏树正在阳光中舒展着满枝的新叶,叶片在春风中密密地翻动着像许多枚正在被翻阅的绿书页。镇东头那条巷子果然有一家豆腐坊,门板已经卸了两块,从门洞里能看见里面一只大石磨和几口粗陶缸。一个穿着粗布围裙的人正在弯腰把泡好的黄豆从水桶里捞出来放进磨眼里,动作不紧不慢的,每一步都做得很仔细。
      云汐汐在那家豆腐坊门口站住了。老三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她开口叫了那人的名字,声音不高但够清楚。正在捞黄豆的人动作顿了一下,直起腰转过身来。那是一张平凡的脸,眉眼之间没有任何特殊之处,但他的肩膀在转身看见她的一瞬间微微地沉了一下,像一件被放了很久的重物终于被人从高处拿了下来放在平地上。
      他没有问"你是谁"。他只是把手里那只捞豆子的竹漏勺放进了水桶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过身朝屋里看了一眼。屋里还有另一个正在收拾东西的身影——一个比他矮一些的人,背影微微佝偻着,动作迟缓。那人听见门口的动静也转过身来,露出了另一张平凡的脸。是两个人。名单上写的是一个名字,但实际上藏在豆腐坊里的是两个人,一个磨豆腐,一个收钱洗豆子,合着卖十二年的豆腐。
      云汐汐站在门口看着那两张平凡的脸,看着他们围裙上沾着的豆浆渍和指甲缝里嵌着的豆渣。老三在她身后轻轻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了,那口气的尾端带着极轻的、不易察觉的叹息。她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两个人。那多出来的那个是当年跟你们一起的,还是后来才来的。"
      磨豆腐的那个人和收钱的那个人对视了一眼。收钱的那个人微微低下了头,磨豆腐的人看着他低下去的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当初一起的。他跟着我躲了五十年,我干不动了换他磨。外面的账挂的都是我的名字,没有他的。"他的声音带着一种长年磨豆子熬出来的沙哑和疲惫,像一枚被反复浸泡又晾干的旧豆子,"他其实没动手。那天的事情他只是被叫去站了一阵子。"
      云汐汐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日光从门洞外面照进来把磨盘上的水渍映成一片亮晶晶的,黄豆在磨眼里的浅黄色被光一照显得柔软而温顺。她看了他们一会儿,往后退了一步让开了门口的空间,偏了一下头说:"把门板卸完关好。该带的东西带上,走的时候把铺子锁了。"磨豆腐的人转身从屋里取出一把旧铜锁把门板一块一块地卡上去了,收钱的那个人在旁边默默地收拾着围裙和竹漏勺放进一只旧木箱里。他们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很慢但很配合,像是曾经做过很多次类似的配合一样。两个人都收拾好了之后并肩走了出来,磨豆腐的那个锁好门把钥匙揣进怀里,和同伴并排站在她面前,像两棵被种在同一片土里太久的矮树。
      老三在他们出来的那一瞬间看到那个收钱的人的长相,先是猛地攥紧了拳,然后慢慢地松开了。他没有说话。他从那个人面前走过去走在队伍最前面的位置,步子迈得又重又快。那人看着老三的步子,认出了他。但没有说一个字。
      回到山下的时候太阳还高着。老三把云汐汐送到屋前就转身去了灶台,掀开锅盖加水的动作比平时重了几分,铁锅碰在灶台上发出一声闷响。傅长老看着新带回来的两个人,把他们安置在了储物小屋里。那间小屋现在已经住了四个人,各自靠着不同的墙根坐着,彼此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新来的两个人选了靠里的一面墙坐下,磨豆腐的那个人把自己那件灰布围裙叠好了垫在身下坐着,收钱的那个人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的空隙刚好够一个人侧身过去。
      云汐汐在储物小屋门口站了片刻。她看着屋里那四个人各自坐着的姿态——晒干菜的人靠着左墙半眯着眼像是在打盹,寺庙老人面朝佛龛方向安静地坐着,新来的两个人并肩靠墙,彼此的肩膀隔着不到一掌的距离。她看了一会儿,把门上挂着的旧棉布帘子重新放下来了。
      晚饭的时候云汐汐看到老三蹲在灶台后面拿着勺子刮锅底的样子,他手边的砧板上放着一块新切好的豆腐。她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从砧板上拈了一小块生豆腐放进嘴里尝了尝。豆腐嫩而滑,带着一股清甜的新鲜豆香。她嚼了咽下去,开口说了一句:"挺好吃的。"老三握着锅铲的手停了一下,没有抬头看她,但锅铲碰到锅底的声响比方才轻了一些。他之后又添了一把柴火让灶火更旺了一些。窗外那两株春桃树上的花又开了几朵,粉白色的花瓣在晚风中轻轻颤动着,有一朵被风吹落了下来飘在屋前的泥地上,像一枚刚刚落下的、正在慢慢化入泥土里的旧印痕。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