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于寒渊逆阴阳》柿恩酥

125、旧账 第二天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云汐汐就出了门。傅长老比她还早，已经站在屋前空地上等着了，手里拄着一根削好的粗木杖。他没有多话，见她出来了便转身朝后山方向走去，她跟在他身后穿过那段被清理过的矿道入口，从一条她之前没有注意到的隐蔽岔道翻到了山脊的另一面。那条道窄而陡，贴着山壁蜿蜒着向下延伸，两侧的岩壁上覆盖着厚厚一层被露水浸透的青苔。傅长老在前面带路走得并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每隔一段就会停下来等她跟上，然后继续走。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之后他在一处山坳的出口停下来，指着前方一片开阔的山谷说："顺着那条溪往下走半日，就到了。路好走，不用再翻山了。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云汐汐点了点头，沿着他指的溪流向下的方向走了。她走了半日之后果然看见了一座藏在山谷深处的小村庄，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散落在溪流两岸的平地上。她在村口停住了脚步，神识扫过整座村庄——感知到了一缕微弱的灵力波动，筑基后期的水平，质地松散而倦怠，像是很久没有认真修炼过了。她循着那道灵压找到了村庄最深处一座半旧的小院，院墙低矮，门前的石阶上放着一只粗陶花盆，盆里的花已经枯了大半只剩下几根干瘪的茎秆。她推开了虚掩的院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坐着一个中年男子正在晒一堆干菜。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短褐，面容普通得放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但他的灵力印记在她神识中和她从郑槐名单上看到的名字对上了。她走到那人面前站定，开口叫出了那个名字。那人晒干菜的手停住了，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先是茫然然后变成了警惕最后归为一种极淡的了然。他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把手里那捧干菜放回竹匾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开口问了一句："你是谁派来的。"
　　"云隐宗。"云汐汐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陈述，"五十年前你参与了屠宗。现在我来收这笔账。"
　　那人站在竹匾旁边看着她。他的面容上有岁月和隐姓埋名留下的痕迹，但那双眼睛里还残留着一点当年作为修士时才有的锐度。他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在院墙根底下的石头上坐了下来，像一枚被抽去了骨头的旧皮囊一样塌下去了。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等了三十年了。以为没人会来。"
　　他没有反抗。他也没有辩解。他只是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掌，像一个终于等到了判决的人。云汐汐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那双翻晒了多年干菜的手掌，指甲缝里嵌着褐色的泥和干碎的菜屑。她从袖中取出一卷细麻绳放在他面前的石阶上，说了一个字："走。"
　　那人低头看着那卷麻绳看了片刻，然后慢慢地弯下腰把它捡起来，把自己的双手合拢着放在了膝上。他没有说"绑我吧"也没有反抗，他只是用那卷麻绳把自己的一双手腕松松地缠了一圈打了个结，那结打得松松垮垮的一挣就能开。他站起来面朝着她问了一句："去哪。"
　　"回该回的地方。到地方了再说。"
　　她带着那人从村庄里走了出来。经过村口的时候有邻居看见了，问了一句"老张你上哪去"，那人回答说"出趟远门"便没有再多话。邻居看了看他手腕上那圈松松的麻绳又看了看走在前面的年轻女子，张了张嘴没有问出更多。两个人一前一后地沿着溪流往上走了。走在前面的人步子不紧不慢，跟在后面的人步子被岁月磨得有些拖沓，但两个人之间隔着五六步的距离始终没有缩短也没有拉远。
　　回到那处山坳的时候日头已经开始偏西了。傅长老还坐在他早上坐过的那块石头上，木杖拄在手边，烟杆叼在嘴里没有点。看见云汐汐身后跟着一个人便慢慢站了起来，目光从那人的双手手腕上扫过，又扫过那人的脸。那人在傅长老的目光下微微低下了头。傅长老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把木杖换到了另一只手里握着，转身带头沿来路回去了。三个人走在后山的窄道上，一前两后地排着队，脚步声在山壁之间轻微地回荡着。
　　回到山下的时候天色还亮着。老三正在屋前空地上给那两株春桃苗松土，看见他们带回来的人便放下小铲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去灶台倒了一碗水放在台阶上。那人被安排在屋后那间新修的储物小屋里住了下来，傅长老没有给他上锁，只是在门口放了一床旧被子和一只装水的粗陶罐。那人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把水喝了，把被子铺好在屋角的干草堆上，靠着墙闭了眼。
　　晚上吃饭的时候云汐汐把地图重新摊开看了一眼。她用手指划过第二个名字的位置，又看了一眼第三个名字的标注，然后合上地图说："明天我去第二个地方。老二跟我一起。近处三个收完了再去看远处的。"
　　老二端着粥碗点了点头。老三从灶台后面探出身来加了一句："给那人也送一碗粥去。"柳氏已经把小孩哄睡了，正在把他的小鞋放在灶台边沿的暖处烘着，闻言轻声说了一句"已经送过去了"。屋外的夜风把窗台上的野兰草叶子吹动了一下，叶片在窗纸的缝隙中晃了晃又安静下来。门后新修好的屋子墙面已经干透了，泥石之间的接缝嵌得齐齐整整的，在灯盏的光中泛着一层被手抹平过的温润色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