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于寒渊逆阴阳》柿恩酥

124、归讯 云汐汐

　　云汐汐回到山下的时候是午后。阳光从头顶直直地铺下来把整片山坡照得亮堂堂的，那两株春桃的枝条上又多开了几朵粉白色的花，远远看去像一团被枝条举着的淡色云絮。小孩正蹲在树根旁边的地上用小木棍画着圈圈，柳氏坐在门槛上看着他，手里在缝一件小衣裳的袖口。听见脚步声小孩先抬起了头，看见她之后木棍从手里掉了下来，撒开小腿朝她的方向跑了过来。他跑得不太稳当但速度不慢，冲到她跟前的时候一下子抱住了她的腿，仰着脸冲她咧开了嘴露出一排小米牙。
　　云汐汐低头看着抱住她腿的小孩，伸手轻轻按了一下他的头顶。小孩的头发软软的，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微微发烫。柳氏从门槛上站起来走了过来，从她臂弯里把小孩接过去，看着她脸上那道被风吹出来的轻微皴红说了一句"回来就好"，没有问她路上发生了什么。
　　傅长老从屋后绕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把新砍的柴，看见她站在空地上便把柴靠墙放了，走过来从上到下把她打量了一遍。他的目光在她药袋鼓起来的形状上停了一瞬，开口问了一句："成了？"她点了点头说"成了"。傅长老没有再问，走回屋后继续劈他的柴了，但劈柴的声响比方才更重了一些，像是斧头落下去的时候多带了一点力道。老三从灶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来看了她一眼又缩回去了，紧接着灶台上响起了添水的声响和锅盖被掀开又盖上的动静。老二从东边那间正在修的屋子里走出来，手里握着刨子，站在门口看着她的方向说了一句话："灶上还温着饭。"
　　她进屋吃了饭。老三煮的是野菜鸡蛋面，面条是手擀的，汤底用了山菌和几片薄薄的腊肉，面碗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了她一脸。她低头把整碗面连汤都吃干净了，碗底朝天的时候老三站在灶台边上假装在擦锅台没有看她，但她的空碗被他伸手接过去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她碗沿上多停了一拍才拿走。
　　饭后她把那张折好的纸取出来摊开在桌面上。五个人名依次排列，字迹工整，每个名字下面的地名标注得清晰详细。傅长老坐在对面看了一眼那名单，他把烟杆叼在嘴里没有点燃，目光从第一个名字扫到最后一个，移开视线的时候粗粝的面容上没有什么波澜，但他搁在桌面的手指甲掐进了木桌的旧纹理里。老二站在桌边俯身看了一会儿，伸手指了指第三个名字下面的地名说："这个位置离我当年走的路线不远，那一带的地形我熟。"老三把锅刷好了挂回钩子上擦了擦手走过来说："这几个地方分布得散，最远的一个在西面靠近大漠边上，来回得要一个月。"
　　云汐汐坐在桌边把地图也铺开了，用指尖在纸面上画着路线。她的指腹从第一个标记划到第五个，在那条虚拟的线路图上停了一下，抬起手指在第五个名字的位置点了点："最远那个留到最后。先把近处的三个解决了。中间这个位置离临川不远，老二熟悉那边的路，可以陪我去一趟。"她看了一眼老二，他点了点头。她又指了指第一个地名："这个在东南方向的山里，从我们这里出发翻过两座山就到了，两天路程。我单独去。剩下的傅长老和老三先留在这里，把屋子继续修好。林远帮着照看菜地和娃。"
　　她安排这些的时候语速不快，但每一句都落得踏实。桌边的人听着她说完没有多问也没有多提意见，只是各自点了头。傅长老把那根没点燃的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在桌上磕了磕说："东南那个地方我年轻时去过，从后山那条老道翻过去走得快些，不用绕。明天我带你走到分岔口再回来。"老三把地图收起来叠好递还给她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说："药袋里我新添了一包金疮药和两卷绷带，路上用得着。"
　　当天傍晚云汐汐一个人去了屋后。老松树底下的石碑在傍晚的光中蒙上了一层橘红色的暖色，"此后山中无寒"那六个字的刻痕被斜阳拉长了影子投在碑前的野兰草叶子上。她在石碑前面站了一会儿，在碑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碑面上那些刻字的深度。她的指腹沿着笔画慢慢滑过，触感清晰而笃定。然后她站起来转身走了回去，晚饭的炊烟已经从屋舍的烟囱里升起来了，在晚风中斜斜地飘着。屋里传来的小孩咯咯笑着的声音和柳氏轻嗔的动静混在一起，灶膛里的火光透过窗纸渗出来在门前的空地上铺了一小片温温的暖色。她推开门走进去，灶台上的粥锅正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桌面上碗筷已经摆好了。小孩坐在柳氏腿上正用手抓着一块红薯往嘴里塞，看见她进来便把手里的红薯举起来朝她的方向伸了伸，像是要分给她。她走到桌边坐下来，接过了小孩递来的那块沾着口水和红薯泥的半块红薯，咬了一小口嚼了咽了。
　　红薯是甜的。灶膛的火光在她低头嚼红薯的时候把她颧骨上的那层被风晒出来的淡淡红痕照得暖暖的，她咽下去之后又咬了一口。桌上那盏旧灯盏里的火苗在晚风的吹拂下轻轻地跳动着，把围坐一桌的人影投在泥墙上晃动着。那些影子挨得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