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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第 123 章 郑槐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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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槐看着她。晨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眉骨下方一小片阴影拉得很深,他的眼睛在那片阴影中像两枚被仔细打磨过的深色石子。他看着墙头上那口铁皮箱子看了几息,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平得像在念一份公文:"你烧了那箱东西,你就什么都没有了。你凭什么跟我谈条件。"
云汐汐把铁皮箱从墙头上拿下来重新夹在臂弯里。她的动作不紧不慢的,像在料理一件普通的日常物件。她开口回答他的时候声音和晨光一样清透:"我有图谱。你找了一路的东西是陆玄翊当年和各大宗门签的旧约,是你在隐宗内乱中稳住局面需要的东西。但图谱在不在我手里对你来说其实不太重要——你不需要极阳丹,你需要的是一把能在谈判桌上坐稳的椅子。我能给你这把椅子。"
郑槐沉默了片刻。谷地里的风吹动着矮墙根下的野草,发出持续而细碎的沙沙声。他站在那里看着她,像在重新评估面前这个年轻女子的分量。他的目光在她腰侧那枚玉佩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开口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度:"你要我把参与过屠宗的人交出来。当年参与的人有几个已经死了,活着的还有谁,我现在不能给你一个准数。有些人是陆玄翊直接召来的,名单不在我手上。"
"你有办法查到。"云汐汐说,"你在隐宗做了这么多年护法,陆玄翊下面的人脉和往来记录你比谁都清楚。你要的旧档里有一部分就是当年那些来往的信件抄本,你自己翻一翻就知道还有谁活着、现在在何处。"
郑槐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矮墙旁边在墙根处的一块平石上坐了下来,这个动作让他的身高降到了和她平视的高度。他坐下来的姿态和这处破败的废墟形成了奇异的调和——像一枚被安放在旧墙根下的新印章正在等着被确认效力。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站着的时多了一层松弛,像被人卸掉了些许防备之后的微微下沉:"你让我回去翻这些旧档,找出当年的人,然后把他们交给你处理。我把人给你了,你替我出面。之后各走各路。你想得很清楚。"他微微偏了一下头,"但你怎么保证那些人到了你手上你不会用来做别的事情。"
云汐汐在他对面的墙根也坐了下来,两个人隔着那道半截矮墙坐在废墟的晨光中。她把药袋放在膝上,手指搭在布袋表面:"我只要他们不再能追杀云隐宗的人。你把他们逐出隐宗交给我之后,云隐宗会自己处理剩下的事。你不需要知道细节,也不需要参与后续。你只要把人和他们的下落说出来,你就能拿到这箱旧档,坐稳你该坐的位置。"她看着他的眼睛说完了这最后一句,"化神初期的修士对我一个元婴中期来说确实打不过,但你坐了这么久的隐宗护法应该明白——有些事情不是只有打赢才能做成的。"
郑槐坐在对面看着她。晨风把他们之间的地面上几片干枯的落叶吹动了,那些叶子翻着面从墙根这边滚到了墙根那边。他伸手从袖中摸出那只小本子翻开了一页,用手指在纸面上划了一道线,然后把那页纸撕了下来折好递过去:"这上面有五个名字和他们的最后出现地。陆玄翊当年召来的人里面还活着的只有这几个了。剩下那几个已经死了,死在各种原因里,我不确定具体时间。"他把折好的纸放在墙头的石面上推到了她那边,"旧档给我。人你自己去找。找完之后——你替他出面,我替你封口。"
云汐汐伸手把那张纸拿起来打开看了看。纸面上的字迹工整端正,五个名字按顺序排列,每个名字下面标注着地名和大概的方位。她把那张纸仔细地折好了收进药袋里,然后把铁皮箱子从臂弯里放下来放在了墙头正中间的位置,朝郑槐的方向推了过去。
郑槐伸手接过那只铁皮箱。他打开箱盖看了一眼里面那些被油布包好的卷轴,合上箱盖的时候动作比打开时轻了一些,像在确认一件重要的东西终于到了他手里。他站起来把铁皮箱夹在臂弯里,和云汐汐方才夹箱子的姿势几乎一样。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开口说了一句:"你师父当年炼的那枚丹——你知道他最后说了什么。"
云汐汐靠坐在墙根底下抬头看着他。晨光从墙头照下来把他的脸分成了明暗两半,她看了一会儿他的脸,开口说:"我不知道。但他刻在竹简上的最后一句话是'吾不悔'。"
郑槐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他的面容在那层明暗交错的光影中显出一种她方才没有察觉到的、极淡的旧痕。他没有再说任何话。他夹着那只铁皮箱转过身朝谷地入口的方向走了过去,背影在晨光中被拉成一道细长的影子投在野草覆盖的地面上,一步一步地走远了。他走到谷地入口处的时候停了一步,侧过头来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回头继续走了出去,直到身影完全消失在了矮丘之间的视野中。
云汐靠坐在矮墙底下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看了一会儿。晨风从谷地北面吹过来把她额前散着的碎发拂动了一下,她抬手把那几缕头发别到耳后,然后低头把药袋里那张写有五个名字的纸重新取出来展开看了看。纸面上的字在晨光中清清楚楚的,每一笔都工整而克制,像一份被认真誊抄过的旧卷宗的标题页。她把纸重新折好收进了药袋最贴身的那一层,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土和草屑,朝谷地出口的方向走了出去。她的脚步在废墟间穿行的时候踩过了那些被野草覆盖的旧墙基和散落的瓦片,在日头越升越高的晨光中走出了那片被遗忘在矮丘之间的谷地,朝着北面那道正被阳光晒透了的山脊线走去。空气中浮着一层正在被蒸散的露水气息和草叶被日头烤热之后散发出来的清新甘苦,她走在那些气息的笼罩中,药袋里那张折好的纸随着她的步伐贴着袋壁发出极轻极细的折角摩擦声响,像一枚正在被反复阅读的信封被妥帖地贴身存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