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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花信 五月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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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中旬的一个清晨,云汐汐推开屋门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极淡极轻的甜香。那股香气薄得像纱一样浮在晨雾中,若有若无地随着风向变化着浓淡,她循着气味的方向看去,那两株春桃的枝条上绽开了第一朵花。粉白色的花瓣在晨光中微微透着光,花心里探出几根细细的嫩黄蕊丝,整朵花不大,但开得饱满而认真,像一枚被精心折叠过的信笺终于被人展开了。
她走到树前蹲下来看了看那朵花。晨露还挂在花瓣边缘,被她呼吸的气息拂动了一下便顺着花瓣的弧度滑落了下来滴在泥土上,砸出一个小小圆圆的湿痕。枝条上还有大大小小十几个花苞正在陆续地胀大,有几朵已经裂开了花瓣尖,像一群正要睁开眼睛的小东西。老三在她身后也走了出来,端着粥碗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那朵花,没说什么,转身回去端了一碗粥放在树根旁边的石头上留给她。她蹲在树前面把那碗粥端起来喝完了,空碗搁在石头上,手没有离开那朵花的花梗太远。
那天上午柳氏抱着小孩来看了那朵花。小孩伸直了手想去碰又不敢碰,手指在离花瓣一寸远的地方停住了,回头看看她娘再看看花,又转回去继续盯着看。柳氏蹲下来握着他的小手轻轻地碰了一下花瓣的边缘,小孩的手指在触到花瓣的那一瞬间缩了回来,又在柳氏的鼓励下慢慢伸过去摸了一下。他的小脸上出现了一种很专注的神情,像在记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那天傍晚的时候有人从山外来。一个穿着旧青色短打的汉子赶着一辆骡车停在了山脚,车上装着两大筐新瓦片和几捆干木料。那汉子说自己是临川镇那个杂货铺老板派来的,说是有人托他捎东西过来。云汐汐下楼去看的时候认出了车上那几捆木料——是她和傅长老在镇上那家铺子定过的,没想到老板自己出车送过来了。老三帮着把东西卸下来搬进了屋后的棚子里,那汉子喝了碗水就赶着骡车下山了,临走的时候从袖口摸出一封信递给云汐汐说"有人叫我顺路带给你的"。
她站在暮色中拆开了那封信。信纸是普通的粗纸,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左手写的,内容很短只有几行字:"陆玄翊半月前已殁。隐宗内乱,副宗主主事不力,已有数位长老率众离宗。但有一人名为郑槐者,原隐宗护法,化神初期,以搜查宗门旧物为名正在南疆各处分头探查。望留意。"
没有署名。但她认得那信的写法——字迹虽然歪扭但笔划之间的力道分布和老二在临川教蒙童时留下的板书落笔习惯一致。她看完信之后把纸折好收进了药袋里。暮色在她收信的时候正在从橘红向深紫过渡,天边最后一道光亮在远处的山脊线上缩成了一条细细的暖色线。她站在屋前空地上看着那条线慢慢变窄、变暗、最终被夜色完全吞没了。
晚饭的时候她把那封信的内容简短地说了一遍。桌边的人安静地听完了,盛粥的勺子在老三手里停了一瞬才继续动,傅长老把烟杆搁在桌边没有点,老二把筷子放下了两手搁在膝上。林远端着碗的手指微微紧了一瞬又松开了。柳氏把已经睡着的小孩往怀里拢了拢没有出声。沉默了一小会儿之后傅长老先开口了,声音还是那种硬邦邦的质地但比往常多了一层沉:"化神初期。你现在元婴中期,差了一整个大境界。"
云汐汐端着自己的粥碗碗沿的热气扑在她脸上把她睫毛润得微微发亮。她开口说了一句:"我知道。但陆玄翊死了,隐宗散了,那些人已经没了靠山。郑槐在找的是宗门旧物,他要找的是图谱和丹方。这些东西在我身上,他迟早会顺着线索找到这里来。与其等他找上门,不如我先去找他。"
老三把搁在膝上的手重新拿起来端住了粥碗,低头喝了一口之后抬头看着她:"你一个人去?"
云汐汐端着粥碗没有回答。灶火的光在她侧脸上跳动着,把她下颌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的。过了几息她开口说了三个字:"不一定。我先去探路。等摸清了他的位置和底细,再回来商量怎么动手。"她把碗里的粥喝完把空碗放下,声音不高不低地落在桌面上方的空气里,"这封信送来得正是时候。郑槐现在正在南疆搜罗旧物,他的目标是我手里的东西,不会跑远。我沿着他查探的方向找过去,比在山里等他摸过来要主动得多。"
那天夜里云汐汐坐在门槛外面把那把短刃重新磨了一遍。磨石在她手中来回推着,刃口和石面接触发出均匀而细密的声响,在夜风中像一枚正在被反复调校的琴弦。她磨完了之后把刃口对着月光看了看,一道极细的白线在刃口边缘笔直地延伸着。她把短刃插回鞘中放在膝边,靠门框坐着看了一会儿月色下那两株春桃的轮廓。树影在月下静静地立着,那朵已经开好的花瓣在夜风中微微颤着,像一枚正在点头应答的小小的、粉白色的信标。
第二天天亮之后她把药袋收拾好了。老三给她装了一袋干粮和一小包盐,老二从账册上撕了一页纸写了几个沿线可以落脚的人名和地点递给她,傅长老把那柄新打的短刃从铁匠铺取回来之后又替她磨了一遍刃口才递还给她,刃面在晨光中闪着新磨过的冷光。柳氏站在门口抱着孩子看着她系药袋带子的动作,小孩正伸着手朝她的方向够着,嘴里含含糊糊地叫着什么听不清的词。
云汐汐在门口站住了回过头来看了他们一眼。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她的面容在逆光中有一瞬间看不分明,但她开口的声音很清楚:"最多半个月。如果顺利的话十天就回。老三看好菜地,柳姐多给孩子晒晒太阳。那块石碑后面长了一丛野花,别让鸡去啄。"她说完了这些日常琐碎的叮嘱之后转身朝山路的方向迈开了步子,把屋舍、春桃、石碑和站在门口送她的人群都留在了身后。
晨风从山脚下吹上来拂动了她药袋的系绳和腰间那枚玉佩的穗子。她走在山路上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远处的山脊线在她的前方层层叠叠地铺展开去,像一扇一扇正在被推开的门。她从药袋里摸出那封信展开来又看了最后一眼,把"郑槐"两个字在脑子里重新印了一遍,然后加快了脚步朝南面走去。晨光在她身后越来越亮,把她的影子从身前慢慢地移到了身后,像一枚正在被调整方向的日晷指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