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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春深   进入五 ...

  •   进入五月之后山里的绿色浓得像被谁用深色的砚台反复添了墨。树叶从嫩绿变成了浓翠,草丛在雨后疯长了一截,那两株春桃的枝条上冒出了几粒极小的花苞尖尖,嫩粉色的尖头藏在叶腋之间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老三最先看见的,蹲在树旁边指给路过的人看说"要开花了",语气平淡但嘴角弯着。老二从屋里拿了细麻绳来把那几根结着花苞的枝条小心地系在竹竿上,怕风大的时候把花苞摇落了。
      那天下午云汐汐正在屋后老松树底下那块石碑旁边除草,忽然听见屋前传来林远招呼人的声音。她站起来绕过墙角看见空地上站着一个陌生的年轻女子,穿着素净的靛蓝布衫,怀里抱着一个两三岁大的孩子。那女子面容清瘦但眉眼温和,站在空地上有些局促地环顾四周,怀里的小孩正啃着自己的手指头好奇地打量着头顶那两株春桃冒出来的花苞。
      林远正在和那女子说着什么,看见云汐汐过来便让开了半步说:"这位大姐说想找云隐宗的人,孩子她爹以前是宗门的弟子。"
      云汐汐走到那女子面前停住了。她的神识扫过去发现那女子身上没有任何灵力波动,是个普通人。怀里的孩子也没有灵根,干干净净的一具凡躯。她开口问了一句:"孩子的父亲叫什么名字?"
      那女子把小孩往上颠了颠换个姿势抱着,开口的声音带着一点乡音但咬字清楚:"我丈夫姓周,叫周义山。以前是云隐宗的外门弟子,宗门出事那年在山上没有下来。我那时候已经怀了孩子,一直在等他回来,后来才知道……"她没有把话说完,低下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孩,小孩正伸手去抓她领口的一枚旧布纽扣,她轻轻把他的手拨开了。
      云汐汐想了一下,记得弟子名录上确实有一个叫周义山的名字。她侧过身让出了一条路说:"进来说吧。灶上还有水,给小孩热一碗。"那女子犹豫了一下,抱着孩子跟在云汐汐身后走进了屋里。老三已经识趣地把灶台前的条凳腾出来了,在那女子坐下来之后倒了一碗温热的米汤递过去。小孩接过来抱着碗喝了两口就不肯松手了,米汤沾了一下巴,那女子用衣袖给他擦了又擦。
      通过那女子的叙述,她叫柳氏,周义山当年下山之前和她成了亲,成亲不到三个月宗门就出了事。柳氏等了五年才确认丈夫不会回来了,独自把孩子生下来养大。孩子如今两岁半,会说一些简单的词,但他从来没有见过父亲。柳氏是听人说这一带有人在重修云隐宗的消息才抱着孩子找过来的,走了大半天的路才找到山脚。
      老三听着这些的时候手上的活一直没有停,他正在把灶台边晒干的药材收进布袋里,收着收着动作慢下来了。老二坐在窗台边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傅长老在门口站着,背靠着门框望着外面的山路方向没有说话。屋里安静了一阵子,只有小孩抱着米汤碗咕嘟咕嘟喝得正欢的声音。
      云汐汐蹲下来和那小孩平视着。小孩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喝他的米汤,碗沿在他胖乎乎的小手里稳稳当当地攥着。她看了他一会儿,站起来对柳氏说:"这里地方不大,但能住人。你要是愿意留下来,东边那间屋子正在修,修好了能住。"柳氏愣了一下,抬头看着面前这个比她年轻不少的女子,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她怀里的孩子这时候喝完了米汤把空碗举起来朝云汐汐伸过去,嘴里含含糊糊地发出一个声音,有点像"给"。云汐汐接过了那只空碗,小孩冲她咧了一下嘴,嘴里还残留着半圈米汤的白印子。
      当天晚上柳氏和孩子住进了石室。石室虽然在地底下但干燥通风,照明灯点起来之后暖黄的光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小孩在石榻上翻了几个身就睡着了,柳氏侧躺在旁边看着他的睡脸,灯盏的光把她侧脸的轮廓勾出一层柔柔的边线。她躺了一会儿之后从怀里摸出一枚被摩挲得发亮的旧木牌握在掌心里,攥着那枚木牌也合上了眼。灯盏在一旁静静地亮着,像一盏替人守着夜的小灯。
      第二天一早老三多煮了一锅粥,盛粥的时候多摆了一副小碗小勺放在桌角。小孩被柳氏抱到桌边坐下来的时候看见那只小碗高兴地拍了两下桌子,勺子在碗沿上磕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傅长老端着自己那碗粥在对面坐下来看了小孩一眼,小孩也抬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隔着粥碗对视了片刻。傅长老把自己碗里那块红薯夹出来放进小孩的小碗里,小孩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一块红薯,用手捏起来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又抬头看了傅长老一眼,这回咧嘴笑了一排小米牙。
      吃过早饭之后云汐汐站在空地上看着柳氏抱着小孩在屋前晒太阳的样子。小孩第一次看见了那两株春桃苗,挣扎着要从柳氏怀里下来走过去摸那些叶子。柳氏蹲在他旁边扶着让他蹲在树根旁边伸手碰了碰叶片,叶片在他小手的触碰下轻轻颤了一下,他缩回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伸出去碰了一下,像在试探一件会动的新奇玩具。春桃苗上那些花苞尖尖又比昨天胀大了一些,嫩粉色的尖顶在晨光中像一枚枚被仔细包裹好了的小信笺,正在一天一天地等着拆开的日子。
      中午的时候云汐汐坐在屋后的老松树底下看着那块石碑。碑面上的刻字在午后的光中清清楚楚的,野兰草的叶片在碑侧伸出了一小片阴影落在"此后山中无寒"那行字上。她靠着老松树坐着,树根突出地面的部分正好给她当了个靠背。她闭着眼把神识慢慢铺开去感知了整座山的轮廓。她能感知到傅长老在屋后劈柴每一下落斧的精确力度,老三在灶台边切菜时刀刃和砧板接触的清脆节奏,老二在修东边那间屋子的木梁时刨子刮过旧木料的均匀声响,林远在后山矿道口清理碎石时铁锹铲起沙土和石头碰撞的沉闷闷的动静。而在石室门口,柳氏正抱着小孩坐在门槛上,小孩在咿咿呀呀地唱着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调子,曲调只有两三个音来回重复着,像一枚小小的、正在不断被敲响的钟。
      她的神识在那道咿呀的童声中停了片刻。她把那一道细细的、稚嫩的、正在努力把几个音节串成旋律的声音收进了感知里,让它和那些斧头声、菜刀声、刨子声、铁锹声一起放在胸腔里的某个位置,像把一块捡来的小石头放进了一枚已经装了许多石头的旧布袋里。布袋的分量又沉了一点,但并没有压得她弯下腰去。
      她睁开眼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着的松针和碎草,朝屋前走了回去。小孩正好摇摇晃晃地从石室门口朝空地的方向走了几步,柳氏在后面跟着但没有扶他。他走了一小段路在春桃苗前面停了下来,蹲下来用小手摸了摸树根旁边的浮土,然后抬头看见了正在走过来的云汐汐,冲她咧开了嘴。他嘴里那排米粒似的小白牙在午后的光中亮晶晶的。云汐汐在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亮晶晶的小牙和沾着泥巴的小手,忽然觉得这片山在正在变得比之前更加鲜活了些,那种活像一枚刚从土里冒出来的嫩芽,安静、缓慢但不可逆转地向着光的方向生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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