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于寒渊逆阴阳》柿恩酥

121、寻踪 云汐汐

　　云汐汐沿着南下的方向走了三天。她走的不全是官道，更多时候走的是那些连接村镇之间的小路，穿插在茶园和田垄之间，偶尔遇到行商或者农人便停下来问一问话——问的是最近有没有人在这一带打听什么旧宗门的事情，或者有没有见过一个年约五旬、身形偏瘦、气质像是常年在宗门里管着事务的修士在这一片活动。大多数被问到的人摇头说不知道，偶尔有人想一想说"好像前阵子有个外乡人在镇上的客栈住了几天"、"穿着挺体面的衣裳但不大跟人搭话"。她把那些零碎的信息拼在一起，大致描出了郑槐的移动路线是从南疆中部向北逐步推进的。
　　第三天傍晚的时候她到了一座叫杏花渡的镇子。镇子比之前经过的几座大一些，渡口边上有一排老柳树，柳条垂在河面上随着水流轻轻摆着。她在渡口旁边的一家小茶馆里歇脚，要了一碗粗茶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喝着。茶馆里坐着几个歇脚的挑夫和两个看起来像是行商的人，正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她喝着茶把那些对话收进耳朵里过滤了一遍，没什么有用的信息。她准备起身离开的时候门口进来了一个人，穿着一件半旧不新的灰色道袍，身形偏瘦，面容约莫五十出头的样子，眉目间有一种常年在宗门里管着事务才会有的沉沉的审慎。
　　那人在她斜对面的桌边坐下来要了一壶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云汐汐的目光没有刻意在那人脸上停留，但她用余光扫过了那人腰侧——一枚青黑色的木质令牌挂在系带上，令牌上刻着的纹样她没有见过，但那纹样的风格和她隐宗弟子腰牌上的纹路有七分相似。她的后背微微绷了一下又松弛了。她把茶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碗沿遮住了她下半张脸，神识不动声色地探了过去。那人的灵压被她压缩到极细的一缕感知触碰了一下——化神初期。质地浑厚沉稳，像一座被压在地表以下的暗山。郑槐。
　　他没有注意到她。他的灵压收得紧，没有外放扫查，大概是在赶路途中想着自己的事情，没有把注意力放在同屋喝茶的这些普通人身上。云汐汐把茶碗慢慢放下，在桌上放了几文钱站起来离开了茶馆。她走的步子不快不慢，从郑槐桌边经过的时候保持了一个自然的角度，没有让他看到她的正脸。出了茶馆之后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步子，沿着镇子的主街往前走了一段拐进了一条巷子，在巷子的阴影中站住了。
　　她的心跳比方才快了一点点，但她的呼吸在拐进巷子之后已经重新调匀了。她把刚才感知到的那些信息在脑中过了一遍——郑槐化神初期，比她高出将近整整一个大境界，正面交手她没有胜算。但他此刻看起来像是在赶路途中歇脚，没有刻意警戒也没有布下感知网，说明他目前的目标还不在她身上。他还在查，还在找。他还没有发现图谱已经被人从麻溪潭底取走了。
　　她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沿着巷子的另一端走了出去绕了一圈回到了渡口的方向。她在渡口边上的一棵老柳树后面找了一个隐蔽的位置坐下，隔着柳条垂下来的帘幕能看到茶馆门口。郑槐大约坐了半个时辰之后走了出来，手里多了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大概是买了些干粮，他出了茶馆之后沿着主街往南走了。云汐汐等了一盏茶的功夫才从柳树后面站起来，隔着大约半条街的距离远远地跟了上去。
　　她没有靠太近，化神期的感知范围比她宽太多，她只在他视野和灵压感知的边缘处保持着一个若即若离的距离。她跟着他出了镇子，沿着一条向南的土路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在一座山坡脚下看到了他停在一棵大樟树底下翻看着什么。他翻开的是一个小本子，册页被风吹动了一角露出了里面密密麻麻的墨字。他翻了几页之后合上了小本子塞回怀里，继续向南走。云汐汐在他走远之后快步走到那棵大樟树底下，蹲下来在树根周围的地面上仔细看了看——草地上有几个被靴跟碾出来的浅浅坑印，其中一个坑印旁边的泥土里嵌着一小片被撕破的纸角。她把那片纸角捡起来看了看，纸的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匆忙撕下来的，上面只有一个字的一半，墨迹的颜色很新。
　　她把那片纸角收进了药袋里，继续跟了上去。天在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渐渐暗了，郑槐在日落之前走进了一座小村庄歇脚，她远远地停在了村口外面的一片桑树林里。夜色从桑树的枝条间渗下来把她裹住了，她靠着树干坐下来从药袋里摸出干饼啃了几口，目光一直锁着村中某间亮起灯火的屋舍。那间屋舍在暮色中亮起了一盏昏黄的油灯，人影在窗纸后面晃动了几下就没有再动了。
　　云汐汐在桑树林里等了半夜。子时前后那间屋舍的灯灭了，郑槐的灵压在那盏灯熄灭之后进入了平稳的低位运转状态，像是正在睡眠中调息。她等了一刻钟确认他的灵压稳定之后才从桑树林里站起来，沿着村子边缘绕了半圈靠近了那间屋舍。她没有进去，只是在窗外隔着一段距离用神识探了一下屋内的情况——郑槐果然在睡觉，衣物叠好了放在椅背上，那只小本子不在他身上。她又探了一层，感知到了那只小本子被压在了枕头底下。
　　她没有去动它。她只是在窗外站了片刻，把那间屋舍周围的地形、门窗的方向、郑槐睡觉的朝向和姿势全都记了下来，然后无声地退回了桑树林里。她靠回那棵桑树树干上闭了一会儿眼，丹田里的金橙色灵力在夜色中缓慢地旋转着，像一枚被她含在体内的永不熄灭的暖石。她在桑树林里睡到了天亮之前，起来的时候露水打湿了她的袖口和裤脚，她把外衫紧了紧，在晨光中看着那间屋舍的门被推开了，郑槐走出来在门口伸了个懒腰，在井边打了水洗了脸，然后整理行装继续向南走了。
　　云汐汐在他出发之后等了一刻钟才从桑树林里起身跟了上去。她隔着更远的距离跟着他走了一整天，走过田野、穿过一座小城、翻过一道矮岭。他在经过每一座镇子和村落的时候都会停下来和当地人搭几句话，像是在打听什么，问完之后拿出那只小本子记几笔又继续走。她注意到他在一座茶棚里停下来问了大概半盏茶的功夫，从那座茶棚出来之后他走路的方向变了一点点——从正南偏东了一小个角度。她在他走远之后走到那座茶棚前和老板搭了几句话，装作打听路的样子问了一句"刚才那位大爷问的什么呀"，茶棚老板想了想说"他问这附近有没有一座叫云隐宗的旧宗门，说想找点旧东西"。她说谢谢，然后沿着郑槐变向后的方向继续跟了上去。
　　日落之前她在一座岔路口看见郑槐停住了。他站在岔路口正中间左右看了看两条路延伸出去的方向，像是在做选择。他在那里站了一小会儿然后转向了左边那条路，那条路通向一片被暮色笼罩的矮丘。云汐汐在岔路口的一棵老槐树后面停住了脚步，看着他背影消失在矮丘之间。她没有立刻跟上去。她站在老槐树底下看着那条路的方向忽然想到了一件事——郑槐问的是"云隐宗的旧宗门"，他没有说"旧址"也没有说"遗址"，他说的是"旧宗门"。他打听的路线和他现在转向的方向，指向的全都是那片矮丘后面大约一天路程的地方。那片地方她没有去过，但她在地图上见过那个位置标注着三个小字——"后山道"。
　　她在老槐树底下站了很久，风从矮丘那边吹过来带着暮色和露水的潮润气息拂过她的面颊。她把药袋的系绳紧了一扣，没有直接沿着郑槐走的那条路跟上去。她在岔路口犹豫了片刻，选择了一条绕远一点但能提前到达那片矮丘背后的小路，沿着那条路在暮色中加快了脚步。风从两侧的田野上灌过来把她散在额前的碎发吹得向后扬起来，她借着最后的天光在一片正在暗下来的原野上快步走着，像一条正在从侧面绕行猎物的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