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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生根 春分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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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分过后日子像被谁拧松了发条似的慢了下来,但慢得并不让人着急。每天早上天蒙蒙亮的时候云汐汐就会自然醒来,起身去灶台生火煮粥,等粥滚开的间隙里到屋前空地上看看那两株春桃苗的叶子上凝着的晨露。叶片一天比一天多,从最开始的两片嫩芽慢慢地抽出新的分枝来,每一片新叶子都比前一片大一点点,颜色从嫩绿过渡成一种更稳的翠色。老三每天早晚各浇一次水,浇的时候蹲在树苗旁边用指尖拨开表层的土看看根部的潮润程度,像在给小孩子把脉。
修完中间那间屋子之后他们又接着修了右边那一间。傅长老砌墙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不少,大概是手熟了,也大概是天气暖和之后石缝里的泥干得比冬天快,不用等太久就能往上码下一层。老三在旁边帮着递石头,老二在屋顶上铺设瓦片,云汐汐在底下把从矿道里搬出来的一些能用的旧木料清理干净打磨好备用。四个人配合得比刚回来时默契了许多,不用多说话就知道下一步该递什么该接什么。
修到第二间屋顶的时候云汐汐在矿道深处找到了一些还能用的旧铁件。矿道尽头有一间她之前没有注意到的小储藏室,里面堆着些锈迹斑斑的铁钉和几根铁条,虽然表面生了厚厚一层铁锈但里面还没有完全腐朽。她把那些铁件搬出来用砂石打磨了一遍,铁锈掉了之后露出了底下暗灰色的铁质,虽然没有新铁亮眼但还能用。傅长老接过那些打磨好的铁钉在手里掂了掂说"能用"就收进了工具箱。
清明前后下了一场透雨,雨下了整整两天两夜。雨大的时候他们坐在屋里听着雨点砸在屋顶新瓦上的声响,密集而均匀像有人在头顶上撒了一大把一把的豆子。屋外那两株春桃苗在雨中稳当地立着,叶片被雨水洗得油亮亮的,根部的土被雨水沤得饱饱的。老三站在门内透过雨帘看了看那两株苗的状态,说"根扎住了,不怕了"。
雨停之后的后山出现了一道新景。从山腰处一条被雨水冲开的小沟里涌出来一股清澈的山泉,沿着山坡往下流,在矿道口附近汇成了一条细细的明渠水。水流不大但清澈见底,水底的石子被冲得干干净净的,阳光透过水层在石面上映出一层晃晃的光纹。云汐汐蹲在那道明渠边洗了把手,水凉而透,从山体深处流出来的活水带着一种矿石和泥土混合的清新气息。她把手收回来的时看着掌心里残留的水珠在日光中闪着细碎的光。
老二在雨后清出了一块山坡上的空地,说要种一些菜蔬。他把那块地翻了一遍,把草根和石块拣出去,又掺了些沤好的草木灰进去拌匀了。老三从自己的药材存货里翻出了一小袋菜种,有萝卜、青菜和几样瓜豆之类的。他蹲在地头把种子一粒一粒地按进土里,用指腹轻轻按了按土面然后覆上一层薄土,动作仔细得像在往药柜里码放标本。云汐汐在旁边帮着浇水,水瓢里的水洒下去的时候在午后的阳光下呈出一道细细的彩虹,落在刚埋好的种子上渗进了土里。
有一天傍晚她独自去了后山。暮色正在从山那边漫上来,后山坡上的草在晚风中齐刷刷地往一个方向斜着。她穿过那段被整理过的矿道入口走进了石室。石室里面照例点了灯,暖黄色的光把石榻和石桌的轮廓照得柔和。她走到桌边坐下来,从药袋里把那两枚玉佩取出来并排放在桌面上。一枚温润带着被长年佩戴后的包浆,一枚清冷至今从未被人贴身戴过,两枚玉佩在灯光下相邻躺着,像两片被时间分隔了太久之后终于被放在同一张桌面上的拼图块。她把它们并拢了一次,边缘的轮廓线严丝合缝地贴合在一起,像一枚完整的东西终于重新合上了它裂开的两半。
她看着那两枚拼合在一起的玉佩看了一会儿。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玉面上泛出一层温润的光泽,那枚清冷的新玉被旁边旧玉的暖光染上了一点温度,表面浮起了一层极淡的、刚刚开始苏醒的柔光。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接缝处那道几乎看不到的界线,感觉到两枚玉佩之间正在传递着一丝极微弱的暖意。然后她把它们重新收回了药袋里。
她站起来准备离开石室的时候目光落在了墙角那枚铁环上。铁环嵌入地面的位置和从前一模一样,周围的石面在灯光中泛着一层被反复摩擦出来的柔亮光泽。她走到那枚铁环前面蹲了下来,伸出手指沿着铁环的弧度慢慢划了一圈。铁环凉而沉,被岁月磨得光滑的表面在她指腹下触感温顺。她的手指停在铁环最底端的位置,那里有一个极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磨损印记——像是被人用指腹在同一个位置反复按压了很多年之后留下来的。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低着头看了一会儿那枚铁环。
然后她站起来走出了石室。灯盏的火光在她转身离开的时候微微跳动了一下,把她投在石壁上的影子晃了晃又稳住了。她沿着矿道走回了入口处,暮色中后山的草坡被晚风拂成了一片涌动着的深绿色波浪,远处新修好的屋舍的轮廓在天边的余晖中显出一种温暖而踏实的形状。屋里传来老三敲碗沿叫吃饭的声音和老二应声推开椅子的响动,还有傅长老在门槛边磕烟杆的那一声硬邦邦的脆响。
她加快步子走了回去。迈进门槛的时候灶台上的热气正面朝她扑过来,野菜汤的鲜味和米粥的甜香混在一起把她兜头裹住了。老三已经把碗筷摆好了,老二正往每个人的碗里盛粥,傅长老在桌边坐着已经开始掰手里的干饼了。她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接过老二递来的粥碗端在手心里,低头看了一眼碗面上浮着的油花和细碎的菜末。灯盏的火光在她的碗沿上镀了一层暖金色,她低头喝了一口粥,感觉到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把她整个胸腔里的凉气都冲开了。粥的滋味在舌头上慢慢地化开,没有那么多曲折,只是暖的、润的、像春天该有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