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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镇上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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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刚亮他们就出发了。傅长老牵着灰驴走在前面,驴背上驮着那几袋晒干了的药材,布袋鼓鼓囊囊的随着驴的步子轻轻晃荡。云汐汐走在驴身侧,手里握着那根用老榆树枝削成的赶驴棍。早春的山路上还残留着昨夜的露水,路面半湿半干地嵌着石子,踩上去的时候鞋底微微有些打滑。她注意到傅长老今天走路的步子比平时轻快了一些,大概是天暖了人也舒展了不少。
到了镇上之后他们先是去了药材铺子。铺子的掌柜是个圆脸的中年人,接过傅长老递过去的药材布袋打开来看了看成色,又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点头说"好东西",然后转过身去拨了一阵算盘,报了个数。傅长老听完了价格没有还价,直接把钱袋子递过去让掌柜的数。云汐汐站在一旁看着这笔交易利落地完成了,感觉到腰间那几袋药材换来的银两在钱袋里沉甸甸的分量。她把钱袋仔细地收进了药袋里贴身的位置。
从药材铺出来之后他们分了头。傅长老去了铁匠铺子打新锄头,云汐汐则按照计划去布庄扯了几尺新布,又在米铺买了一袋米扛在肩上。米铺老板见一个瘦瘦的姑娘扛着一大袋米走在街上,多看了她两眼,她脚步稳当地走过去了。她买完这些之后在街角看见了一个卖树苗的老人,蹲在一只竹筐旁边守着十几株扎了根的小树苗。她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那些树苗,老人在旁边说"这是春桃,开粉花,结果子酸甜",她伸手摸了摸其中一株树苗嫩绿色的叶片,问了价钱,挑了两株最精神的小苗用草绳扎好了根包在湿布里面。
扛着米袋揣着小树苗走在街上的时候她在经过一座旧石桥时停了一会儿。桥不算大,青石拱桥横跨在一条窄窄的河面上,河岸两侧的老柳树已经冒了满枝的新绿,细长的柳条垂下来在春风中柔软地拂着水面。桥面上被来往的脚步磨得光滑的青石板在午前的日光中泛着一层温润的光,石面上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刻痕。她蹲下来看了看那些刻痕——有字、有图、有线条,被无数双脚踩过之后模糊了大半。她伸手摸了一道最深的刻痕的轮廓线,那道线在她的指腹下弯弯曲曲的,像一个被反复加深过的"云"字的半边。
她在石桥上蹲了一小会儿。春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柳枝拂过她的肩头,柔软的枝条在她颈侧蹭了一下又荡开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手,重新扛起米袋拎着小树苗朝镇口的方向走了回去。走出几十步之后她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在喊她的名字——那声音她隔了半个冬天没有听见了,但一入耳就认出来了。她回过头去看见傅长老从铁匠铺子的方向快步走出来,手里拎着两把新打的锄头,铁质的锄刃在日光中泛着新磨出来的亮白光泽。他走到她面前把锄头往肩上一扛,开口说了一句"走吧",便和她并肩走出了镇口。灰驴正在镇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等着他们,低头啃着树根旁边新长出来的草芽,见他们出来甩了甩尾巴便温顺地跟上了。
回去的路上他们走得不快。午后的阳光把整条山路晒得暖洋洋的,路两侧的田地里冬麦正在返青,一片片的嫩绿色铺满了缓坡。云汐汐扛着米袋走了一会儿之后把那两株小树苗换到了另一只手里拎着,根部的湿布包在她掌心里渗出了一层凉凉的水汽。她低头看了看那两株小苗的叶片,在午后的阳光下叶片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嫩绿色,叶脉纤细而清晰,像两枚被仔细画在纸上的图案。
傅长老走在旁边,锄头的铁刃在他的肩上随着步伐微微地闪着光。他走了好一阵子之后开口说了一句:"你买了树苗。"
"春桃。"云汐汐说着把左手拎着的那株小苗举起来给他看了一眼,"种在屋前空地边上,几年后能结果子。"
傅长老看了一眼那株嫩绿色的小苗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他在后面的路上走路的时候步子微微放慢了一些,侧过头看了她那两株树苗好几次,像在估摸要在哪儿挖坑才合适。
回到山下的时候天色还早,日头还在西边偏高的位置挂着。老三正在菜地边上蹲着除草,看他们回来了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走过来。他接过那袋米掂了掂说"够吃一阵子了",又把两株树苗接过去看了看根部的土球说"种下去之前根得泡一泡水再入土"。他拎着小树苗走到屋前空地去选位置了。老二从屋里出来拿走了那几尺新布,进屋去裁了。傅长老把锄头靠在墙根底下放好,然后去井边打了水冲了冲手上沾的铁锈。云汐汐站在屋前空地上看着他们各自忙碌的背影,午后的阳光从头顶铺下来把她新买的那块木牌从药袋里取出来迎着光看了看。木牌上的刻痕在日光中比昨夜的灯光下看得更清楚,每一刀的起落都均匀而稳定,线条干净利落。她把木牌翻了一面,背面还是光滑的,她想了想,在背面刻了一行极小的字——"乙巳年春"。然后她把木牌挂在了那间新修好的屋子的门框正上方。
她往后退了几步仰头看着那块挂好的木牌。木牌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晃动着,表面新刻的纹路还没有被风日磨旧,边缘的木刺还没有被手掌反复摩挲光滑。它在春日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新鲜木头特有的浅金色泽,像一枚刚被印好的印记正在等着被时间慢慢揉进周围的木纹中去。老三在不远处的空地上蹲着用手指挖好了一个浅浅的坑,把那两株小树苗的根放进坑里用手掌拢了拢土拍实了。他站起来低头看了看那两株在春风中轻轻摇着嫩叶的小苗,往后退了一步,用脚把坑边的浮土又拢了拢压实了一些。
云汐汐看着那两株刚刚入土的小春桃苗在午后的风中轻轻摆着叶片的样子,感觉到丹田里的金橙色灵力在她的脉搏中温温地、持续地运转着,像一枚被妥善安放在她体内的恒久的暖核。她转身走回了那间挂好了木牌的屋里。门框上方那块新刻的木牌在她走进门内的动作中微微晃动了一下,又慢慢停止了,像一枚被安放好了之后再也不会被移走的标记。
屋里的光线比外面暗一些,但窗纸透进来的春日下午的日光把桌面和墙角和木梁都染上了一层暖暖的琥珀色。老三已经洗了手进了屋在灶台边开始淘米了,老二把新布裁好了叠起来放在柜面上,傅长老靠着门口在阳光下用旧布条缠着新锄头的木柄端处,一圈一圈地缠紧了。云汐汐在桌边坐了下来,把药袋放在膝上,伸手进去摸到了那卷深蓝色图谱的绢布封面和那两枚玉佩温润的轮廓。她没有把它们拿出来。她只是把手掌摊开放在药袋上面覆着那些物件的轮廓,静静地感受着它们隔着布料传到她掌心的温度和重量。窗外那两株小春桃的叶片在春风中轻轻地摇着,把一小片一小片碎碎的影子投在门前的泥地上,像许多细小的、正在慢慢展开的手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