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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归人   四月底 ...

  •   四月底的时候,那两株春桃的枝条上已经抽满了叶子,靠近根部的枝干比刚种下时粗了一圈,表面的树皮从浅褐色变成了一种更稳的深褐色。老三蹲在树根旁边用新买的细麻绳把树苗的主干绑在插进土里的竹竿上,防止新发出来的枝叶被风吹歪。风从山脚那边吹过来的时候树苗的叶片会齐齐地翻个面,露出底下那层颜色稍浅的叶背,像一整片小小的手在朝同一个方向挥动着。
      屋前空地也被他们打理得更规整了一些。傅长老用碎石在空地边缘垒了一圈低矮的围栏,老三在围栏里面又开了一小片花圃,播了几种草花的种子,已经冒出了细密的绿芽。老二把窗台修补好之后又用木板钉了两个小花盆挂在窗框两侧,移栽了两丛从山上挖来的野兰草,兰草的叶片细长而姿态端雅,在晨光中挂着露珠的样子很好看。云汐汐这几日正在修整屋侧的通路。她把从矿道口到屋门之间的那段土路拓宽了一倍,铺了碎石和粗沙,踩上去平整了许多,下雨天也不容易积泥。她在铺最后一截路面的时候把一块边缘平整的旧石板嵌进了路面的正中央,石板上什么刻纹也没有,光滑的灰色石面在日光中像一面小小的、安静的镜子。
      那天下午的时候云汐汐正蹲在路边清理新铺好的碎石上残留的浮土,忽然听见灰驴在屋后的拴桩处发出了一声不太一样的叫声,不是平时讨食的那种,是带着警觉的、短促的嘶鸣。她站起来侧耳听了听,听见了从山脚方向传来的脚步声响——是人的步子,不太快,一步一步地踩着山路往上走,步距均匀但有些沉,像是走了很长的路之后疲惫但还在坚持的节奏。她的神识朝那个方向探了过去,感知到了一个陌生的灵压。灵压不强,大约在筑基中期到后期之间,质地浑浊而散乱,像是很久没有认真运功了。
      她把短刃从腰侧抽出来握在手里但没有亮刃,只是握着刀鞘朝那条山路的方向走了几步。三个老人也听到了动静,傅长老从屋里走了出来站在门槛边,老三从菜地直起了腰,老二从窗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来。四个人都在看着那条从山脚延伸上来的路。
      路的尽头出现了一个人影。那人穿着一件洗得泛白的旧灰袍,袍摆上沾满了泥土和草汁,腰间的束带松垮垮地系着,肩上挎着一只瘪了大半的旧褡裢。那人的头发半长不短地散着,脸上覆着一层赶路积下来的灰土,只有一双眼睛在午后光中亮着。那人走到空地的边缘就停住了,站在那两株春桃苗旁边——看着像是被树苗绊了一下脚才停下来的——目光从那间修好的屋舍扫到门框上那块新刻的木牌,又从木牌移到站在空地中央握着短刃的云汐汐脸上。
      那人开口了,声音因为赶了太远的路有些干涩沙哑,但吐字还算清楚:"请问……这里是不是云隐宗?我听说有人在这里重修旧业,所以找过来看看。"那人说完这句话之后像担心被误会似的又补了一句,"我没有恶意。我身上带着当年宗门发的东西,可以证明。"
      云汐汐握着短刃没有收回去,但她松开了握在刀柄上的手指让短刃滑进了鞘里。她的目光落在那人腰侧垂着一枚旧物上——一枚被摩挲得边缘都磨圆了的小木牌,牌面上刻着的纹样模糊了大半,但那剩余的形状她认得。她走向那人走了几步,在距离约莫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开口问了一句:"你是云隐宗的弟子?"
      那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侧的木牌,伸手把它解下来递了过去。云汐汐接过那块木牌翻来覆去看了看——木牌的背面刻着一个名字,笔画已经被长年累月的汗水和体温浸得模糊了,但还能认出前两个字是"林远"。她认得这个名字。很小的时候她在后殿的弟子名录册上见过这个名字,排在比她高一辈的弟子那一页的中间位置。
      她抬头看着面前那个满脸风尘的人,开口说:"林远。你在弟子名录上排在第三排中间的位置。你的入宗年份是乙亥年,比你大一辈的弟子是戊辰年的那一批。秦霜寒比你高一辈。"
      那人听她说完之后整个人在原地僵了一瞬。那双被赶路积了灰土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着,像一片被风吹皱了的旧水面。那人的嘴唇动了动才发出声音来:"秦霜寒师兄——他还在吗?"
      云汐汐摇了摇头。她的声音不大但平稳:"他不在了。今年秋天走的。我是师父的关门弟子云汐汐,师父五十年前收的。"
      林远站在那里看着她。他脸上的灰土被午后的光晒干了一层,露出来一些底下的肤色。他站在那里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哑得厉害:"我当年是外门弟子,宗门出事的时候我正好下山采买不在山上。等回去的时候已经什么都来不及了,满山的灰,什么都没有剩下。我在外面漂了五十年,到处打零工换口饭吃,不敢用宗门的名号。去年冬天听说有人在这边重修云隐宗,我连着走了三个月的路才找到这里。我就想回来看看。"他说到这里停住了,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看起来像是在擦汗。
      傅长老从门槛那边走了过来,走到林远面前低头看了看那枚旧木牌。他看完之后抬头看了林远一眼,粗糙的老脸上表情没多大变化,但他开口的声音比他平时说话软了一点点:"进来吧。灶上还有热水,洗把脸吃点东西再说。"
      林远站在那里没有立刻动,他看了一眼傅长老那花白的头发和粗糙的面容,又看了一眼屋里探出头来看了看他的老三和老二,最后目光落在云汐汐身上,像在等她说一句话。
      云汐汐对他说了一句话:"宗门的旧址就在这。屋子正在修,菜刚种下去,春桃苗才这么高。"她用手比了一下那两株小苗的高度,"缺人手。你既然回来了,就留下来帮忙。"
      林远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有完全笑出来。他弯腰把脚边那只旧褡裢提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土,然后跟在傅长老身后朝那间亮着灯的屋舍走了过去。经过门口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门框上面那块新刻的木牌,"乙巳年春"那四个字在午后的光中清清楚楚地印在他视线里。他在门槛前面停了一步,然后跨了进去。
      当天晚上灶台上多添了一副碗筷。老三多煮了一碗粥、多切了一碟咸菜,把饭菜端上桌的时候习惯性地把最大那碗推给了新来的人。林远端着那碗野菜粥低头喝了第一口之后就再也没有抬头,一直把整碗粥喝得干干净净的,碗底朝天了才把碗放下。放下碗之后他用袖口擦了擦嘴角,说了一句"真好吃",嗓音比刚来时通透了一些。
      灯盏的火光在桌面上跳着把五张面孔依次照亮。云汐汐坐在桌边端着茶碗看着围坐一桌的人,傅长老照例在抽烟,老三在把最后一块咸萝卜分给每个人,老二正在给林远指明天上工要做的活。窗外夜色中那两株春桃的叶片在晚风中轻轻碰着发出细碎的声响,像许多枚小小的、正在慢慢展开的手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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