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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春分   春分那 ...

  •   春分那天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一层被筛过的水雾从天上罩下来,把整座山的轮廓都柔化成了一片深浅不一的绿色。屋前空地边上那棵老榆树的枝条上冒出了一层茸茸的嫩芽,雨滴挂在芽尖上亮晶晶的一小串一小串的,像被谁穿起来的碎珠子。
      云汐汐坐在门内门槛后面的地上看着雨幕中的山坡。雨天的光线透过雨帘变得柔润了许多,满山的草坡像是被洗过一遍似的那层绿意浮上来贴在了表面。她手里握着一片正在打磨的旧木牌,木牌是老三从那些拆下来的旧木梁上裁下来的,被她用短刃一点一点地削出了大致的长方形轮廓,边角磨圆了,表面刨平了。她打算在上面重新刻出云隐宗的旧标识。她握着那块木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放在膝上,拿起短刃的刀尖在木牌表面比划了几下,没有立刻下刀。
      老三端着一碗热茶在她旁边坐了下来,盘腿坐地,把茶碗放在膝盖上端稳了。他看着雨幕中那片山坡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我走方的时候见过很多种春天。川西山里的春天来得最晚,四月里山上还能冻冰;青州平原上的春天最快,一场雨过去就能从枝头冒齐一树的新芽。但这里的春天——"他顿了一下,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词,"这里的春天像在等着什么东西似的。每一片叶子都冒得很慢,但冒出来了就长得扎实。"
      云汐汐放下短刃端起自己那碗茶喝了一口。茶水还烫着,涩中带着一丝回甘,是老三从山上采的野茶树枝条自己晒的。她咽下那口茶之后说了一句:"我小时候在宗门里长大,每年春天后山那片竹林的笋都会冒出来。师父不让人挖笋,说让笋长成竹子,竹林密了冬天风就小一些。"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膝上那块正在慢慢晾干的木牌,雨水的潮气把木纹的颜色变深了一度,那些旧年木头里残留的树油在水汽中泛着一层沉沉的、柔润的光。
      傅长老从屋外走了进来,他刚去查看了一下后山那段矿道通风口的通畅情况,进来的时候肩头和花白的头发上沾了一层细密的雨珠。他站在门口抖了抖身上的水,从墙上取下一条旧布巾擦了擦脸和头发,然后走到灶台旁边给自己倒了碗热水喝了。喝完之后他靠着灶台站着,开口说了一句:"后山那条暗河的出水口通了。今年雪水化得快,水从石缝里冲出来把堵了多年的碎石冲开了,暗河水直接汇进了矿道下面的排水道里,对矿道的墙体没有损伤。"
      老三点了点头说"那就好",傅长老走过来也在门槛内侧的地上坐了下来,三个人并肩靠着门框看着门外的雨幕。雨声密集而均匀,像有人在山顶用极细的筛子慢慢筛着一层又一层的碎沙。远处山坡上有几只鸟在雨中跳着啄食草叶间冒出来的小虫,翅膀在雨里扑棱了几下又收拢了。
      雨到傍晚的时候停了。天空从灰白色裂开了一道缝,夕阳的金红色光从云缝中淌出来泼在了整片山坡上。刚被雨水洗过的草叶在暮色中闪着细密的光泽,空气里浮着一层被雨水浸润过的草木新鲜的气味,干净而清冽。云汐汐走出门站在空地边缘的山坡上看着远处的天际线,夕阳在那道云缝后面正在缓慢地沉下去,把天边的云层烧成了一片绯红和淡橙交错的颜色。她的袍角被雨后湿润的晚风吹动着轻轻拂过脚踝。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握着的那块木牌。木面在雨后潮湿的空气中微微潮润着,颜色比白天深了一些,木纹的走向清晰分明。她把那块木牌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从腰侧抽出短刃,用刀尖在木牌正中间的位置刻下了第一刀。刀锋切入木头的声音轻微而干净,木屑从刀口边缘卷曲着落下来。她沿着记忆中那个旧标识的轮廓线慢慢地刻着,把每一笔都刻得稳而准,落刀的深浅均匀一致。她刻完了最后一笔的时候暮色已经暗下去了,但她不需要光也能辨认出木牌上那个完整的轮廓——和令牌上那个被磨模糊了的标识一样的形状。她把短刃插回鞘中,用拇指轻轻抚过那些新刻的线条边缘把木刺拂掉了。木牌在她掌心里温温的,像一枚刚刚被做好还带着手温的旧印章。
      她转过身朝屋内走去。屋里灯盏已经点亮了,暖黄的光从门内涌出来在她脚前铺了一小片亮堂堂的地面。她跨过门槛进去的时候看见三个老人已经围坐在桌边了,桌上摆着老三刚盛出来的野菜粥和一小碟咸萝卜,老二正在给每个人的碗里分粥,傅长老端着自己那碗正在低头吹着热气。灯盏的光把他们三个人的侧脸照得清清楚楚的,那些被岁月磨出来的纹路在暖光中看起来并不深,像河床上被水流冲刷了多年之后变得平滑的卵石上的浅纹。
      云汐汐把木牌放进了药袋里贴着图谱的位置收好,然后在桌边的空位坐了下来。老三把一碗粥推到她面前,粥面泛着淡绿色的野菜碎末和一层薄薄的米油,热气和米香一起浮上来托住了她刚被晚风吹凉了的脸。她端起来喝了一勺,野菜的微苦和米汤的甜在舌头上混在一起被咽下去了。她放下勺子低头看着碗里那些绿色的菜末,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明天我去镇上把晒好的药材卖了。换来的银两够买两袋米和几尺新布。瓦片还差一些,木料也能再添一些。"
      傅长老端着粥碗没有抬头,但声音从碗沿上方传出来:"我跟你一起去。驴得喂草,我还得去铁匠铺打两把新锄头。"
      老三把咸萝卜嚼完咽了,说:"我明天把菜地再翻一下,第二茬种子该下了。"
      老二看了看窗台上那盆野花的叶子说:"我去看看偏殿那边还有多少能用的瓦片。上次数过之后下了一场雨,可能又掉了一些。"
      云汐汐听着他们把各自要做的事情说完了,粥碗里的热气在她低垂的面颊前缓缓地蒸腾着。她低头又喝了一口粥,感觉到粥的温度从喉咙滑入腹中散成了一大片暖融融的热意在四肢百骸间漫开。灯盏里的火光在她垂着的眼帘上方跳动着把她颧骨上那层被粥的热气蒸出来的红润映得柔柔和和的。她咽下那口粥之后轻轻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在灯盏的光中化成了一团极淡的白雾,散了。屋外的夜色正在一点一点地加深,山坡上雨后新发的草芽在黑暗中安静地、缓慢地向上生长着,像一切走在正轨上的东西那样自然地持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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