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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新泥   开春之 ...

  •   开春之后的日子过得很慢,慢得像融雪的水渗进干裂了一整个冬天的泥土里,一点一点地浸透、软化、让那些硬邦邦的土块重新变得能握住东西。他们花了三天时间把矿道口彻底清理干净了,搬开了最后几块大石头之后露出了完整的入口,矿道里面的空气流通了一整夜之后变得清了许多。傅长老第一个走了进去,拿着火把把整条矿道从头到尾走了一遍,出来的时候说了一句"石室干燥,能住人"。当天下午他们把行李搬进了石室,石榻上铺了干草和旧棉被,石桌上摆了灯盏和茶碗,墙角堆了工具和没拆封的干粮袋。老三在石室入口处挂了一张旧棉布帘子挡风,老二在帘子外面那截矿道壁上钉了一枚钉子挂上了那盏擦干净的照明灵石灯。灯槽里填了新的灵石粉,点上之后亮起来的暖黄色光芒把石室照得像一间正经的屋子了。
      地面上的重建工作也在同步进行。他们把那五间旧屋塌了的部分彻底拆掉了,把能用的木梁、石块和瓦片分拣出来各自堆好。老三量了尺寸画了一张简陋的图纸,在泥地上用树枝画了画布局,说"先修中间那三间住人,两边等来年再说"。傅长老负责砌墙,他把那些旧石块重新垒起来,石缝里填了和着稻草的新泥,一层一层地往上砌。老二负责把能用的木梁修整打磨,用刨子把腐朽的表皮刮掉,露出底下还硬实的木芯再重新安装。云汐汐负责把那些瓦片上残留的旧泥和苔藓清掉,一片一片地洗过、晒干、码好。灰驴在闲暇时被老三派去拉了一趟山脚下的黏土,驴背上驮着两只大筐来回跑了好几趟,回来的时候老三会给它喂一把干草再摸摸它的脑袋。
      修到第七天的时候中间那间屋子的墙砌到齐胸高了。傅长老站在墙根底下退了两步看了看,又走回去把墙角一块砌歪了的石头重新敲下来调整了位置。他砌墙的时候不常说话,偶尔发出短促的指令让旁边递石头的云汐汐把某一块特定的石头递给他,云汐汐摸准了他的习惯之后便能在他开口之前把该递的石头递过去了。他接过石头的时候会看她一眼,嘴角不动但眼角的纹路会微微加深一点,像在一座硬邦邦的老墙上凿出了一条细微的缝。
      老三在屋前空地上搭了一个简易的灶台,用几块大石头垒成的,上面架一口从镇上买来的铁锅。每天傍晚灶台上煮出来的饭菜热气腾腾的,有时是野菜粥,有时是干饼和咸菜汤,偶尔在附近的溪里捞到几条小鱼便炖一锅鲜汤。四个人围坐在灶台旁边吃饭的时候,暮色从山那边慢慢铺过来把他们的身影笼罩在一片橘红色的余晖里。老三端着碗喝汤的时候会用筷子敲敲碗沿说"明天该去镇上买些盐了",老二就接过话说"我跟你一起去,顺便买些菜种",傅长老不参与这种对话只闷头吃饭,但他会把碗里多出来的鱼块往云汐汐那边推一推。
      又过了半个月,中间那间屋子的墙全部砌好了。他们把修整过的木梁架上去了,把洗干净的瓦片一片一片地铺上了屋顶。最后一片瓦盖上去的时候傅长老站在屋顶上,用脚轻轻踩了踩那片瓦让它和周围的瓦片贴合紧了,然后蹲在屋顶上低头看着下面站着看他的三个人。他的脸在午后的光中被晒成了暖红色,花白的头发从额前散下来几缕搭在眉骨上,他蹲在屋顶上看了一会儿下面站着的几个人,然后直起身顺着梯子爬了下来。下来之后拍了拍手上的灰,站在那间新修好的屋子前面说了一句:"不漏了。"
      当天晚上他们从矿道石室里搬了出来,住进了那间新修好的屋子。屋子不大,一进一间的格局,一铺大通铺沿着靠里的墙砌起来,铺上干草和棉被刚好够四个人并排睡下。灶台从屋前移到了屋内靠门的位置,这样冬天煮饭的时候热气也能一起暖屋子。他们把行李归置好之后在天黑之前各找了些事情做——老三把药箱放在屋角的架子上,把里面的药材和工具重新摆好了;老二在窗台上放了一盆不知从哪挖回来的野花,花的叶片小小的绿绿的,在窗台的光里蜷着细嫩的芽;傅长老坐在门槛上又把烟杆点上了,烟雾从门缝里飘出去散在了初春的夜色里。
      云汐汐在门槛另一边坐了下来,和傅长老隔着一道窄窄的门框。她抱着膝盖看着远处山脚下那些正在返青的草坡,感觉到丹田里那道金橙色的灵力在她平静的呼吸中柔和地旋转着,像一枚被稳稳放置在她体内的恒温的核。她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坐在门槛另一边的傅长老听见了:"师傅说,云隐宗的名字是从后山云海的景象来的。冬天雪后的早晨,山谷里的雾升起来像一片海,山尖在海面上露出来像岛。"
      傅长老把烟杆从嘴边拿开了一会儿。他的声音在夜色中听起来比白天柔和了一些,像粗粝的石面被夜露润湿了一小片:"你师父给你讲过这个。"
      "讲过。他说他当年选在这里立宗,就是看中了那片云海。"
      傅长老沉默了。云汐汐偏头看了他一眼,他正把烟杆握在手里,目光落在远处被暮色吞没的山影上。他脸上的表情在暗处看不清楚,但他的手握着烟杆的姿势比平时松了一些,像一件被攥久了的东西终于被人轻轻放了下来。他开口说了一句很短的话:"你师父爱看云海。他常在后山一坐就是一整天,谁叫都不起来。"
      云汐汐没有接话。她把膝盖抱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远方。夜色从山脚下慢慢地爬升上来把草坡和树影一层一层地吞没了,只剩天边最后一道细细的橘红色余晖贴着地平线久久不散。屋里传来老三把烧开的水倒进壶里的声响和老二翻书的纸页摩擦声,那些日常的细碎声响从她身后的门内传出来,被她抱膝坐在门槛边的姿态接住了。她在暮色中坐到了天完全黑了才站起来转身走进门内,把身后的门轻轻合上了。门内暖黄的光从灯盏里透出来铺满了整间屋子,三个老人已经各自躺下了,干草和棉被的窸窣声在安静的屋中交织着,像一首被反复弹过很多遍的旧曲子。她在通铺靠外的位置躺下来,把棉被拉到下巴底下盖好,灯盏的火光在她合上眼之前把她睫毛的影投在颧骨上细细的一排。那排影子在她的呼吸中微微地、均匀地颤动着,直到火光被吹熄后沉入了完整的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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