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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出山 冬天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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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在雾笼山深处走得比别处慢,但终究还是过去了。二月末的时候山间的雪开始从边缘融化,屋檐下的冰凌在日头升起来之后一滴一滴地往下淌水,滴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浅浅的小坑。屋后那棵老松树根部的雪化了之后露出了底下那丛小灌木,叶片的颜色比冬天更深了些,在早春的冷风中微微地舒展着。老三在屋后的菜地里种的那几行葱蒜也冒了青,细细的绿芽从土里钻出来整齐地排着队,像一群刚睡醒的小孩子。
云汐汐在一个阳光很好的早晨把那几个装药材的布袋从木棚里拎出来晒了晒。药材已经干透了,她打开一个布袋抓了一把闻了闻,气味干净而浓烈,品相不错。她算了算这些药材拿去镇上能换多少银两,又算了算修宗门偏殿需要的瓦片和木料的数目,在心里把数字对了一遍。老三走过来从她手里接过一袋药材掂了掂,说"品相好"又递回去了。傅长老从屋里出来站在门槛边伸了个懒腰,骨头关节咔咔响了几声。老二最后出来,抱着他那个旧布包袱站在门槛前面看了看天,说了一句"今天是个好日子"。
他们中午之前就出发了。灰驴被老三牵在手里,驴背上驮着药材布袋和几捆用油布裹好的干粮。四个人的行囊不多,各自背着换洗衣裳和路上要用的物件,沿着出山那条窄窄的山道往外走。山道两侧的积雪已经化了大半,路面虽然有些泥泞但走起来比冬天容易多了,空气中浮着一股被太阳晒化了冻土后翻上来的那种湿润的泥土气息。
往东北方向走了七八天之后,植被渐渐变得熟悉起来了。山势从高大转为平缓,路从窄径变宽,两侧的茶树梯田开始出现在视野中。云汐汐走在那条路上时步子变得比之前更稳了一些,她认得这些茶树田的轮廓,认得远处那片连绵的青色山影,认得脚下这条路被很多人走过之后磨得光滑的路面。她在经过一片早已荒了的茶田时停了下来,弯腰掐了一片茶树上新发的嫩芽放在掌心里揉了揉,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清苦香气。她把揉碎的茶叶丢进了风里,继续走了。
又走了两天之后宗门旧址的山影出现在远处的天际线上。那是一座不高不矮的青山,山体圆润而舒展,像一匹被慢慢拉开了的旧青色绸布铺展在早春的天空下面。山的轮廓在午后的光中显得干净而安静,没有断壁残垣的破败感,只是一座静静地坐落在原地的山,像在等什么人终于回来之后重新认识它。
傅长老走在队伍最前面,他在看见那座山的时候步子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只是继续走着。老三走在第二位,他牵着灰驴,驴蹄子踩在路面上的声响和人的脚步声混在一起。老二走在第三位,他的旧布包袱在肩上随着步子微微晃荡着。云汐汐走在最后面。她看着前面三个人的背影在午后的光中拉成了三道长短不一的黑影投在路面上,像三棵正在移栽途中被小心搬动的老树。
到了山下的时候他们在那座山脚看见了那排旧屋子。屋子的状况和老三之前描述的差不多,五间连排的矮屋塌了两间半,剩下的几间屋顶的瓦片七零八落地散在地上,木梁有几根断了,窗框腐朽了大半歪斜地挂在墙洞上。但地基还在,墙体下半部分的石块砌得结实而平整,没有被风雨侵蚀掉太多。后山的方向能看到一处被碎石封住的洞口,洞口的碎石堆上长满了枯草和矮灌木,像一道被时间关闭了很久的门。
云汐汐在那排旧屋前面站住了。她看着那些塌了半边的泥墙和掉了大半的瓦片,看着那些歪斜的木梁和窗框上残留的旧漆皮,感觉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沉下去又浮起来。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墙根底下的旧石头,石面粗粝而冰凉,被多年的风吹日晒磨出了一层毛糙的触感。她的手指沿着石缝的方向慢慢划过去,在墙角处摸到了一道浅浅的刻痕。她凑近了看,那道刻痕很浅很浅,笔画歪歪扭扭的,是一个缺了一个小角的圆,圆的下面拖了一条短短的尾巴——和她师父在矿道石壁上画的、和秦霜寒在她手背上画过的、和他闭眼之前嘴角最后那一丝弧度一模一样的轮廓。
她的手指停在那道刻痕上方没有落下去。她蹲在墙根底下低头看着那道几乎被风雨磨平了的浅痕看了很久,久到身后传来傅长老和老三搬开碎石的声音、灰驴在远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叫声。她慢慢站起来转身走向了那堆被封住的洞口。三个老人已经搬开了大半的碎石,洞口露出了里面黑黢黢的矿道入口。矿道里涌出来的空气带着熟悉的潮湿和石粉气息,像一只极旧的、被尘封了很久的口袋被人重新打开了口子。
她在洞口站了一下。然后她弯腰走了进去,矿道的地面踩上去硬而实,和她记忆中的触感一样。她在黑暗中站住了,从怀里摸出火绒搓亮了,暖黄的光重新照亮了矿道两侧的岩壁。岩壁上的苔藓已经干枯了变成了深褐色的斑块,头顶的岩石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状盐析,但她认得这条矿道的走向。她举着火绒沿着矿道往里走了一段,走到了那间石室的入口。
石室还在。石榻、石桌、那只旧瓷杯、角落里的铁环,全部还在原处。桌面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照明灵石灯的石槽空了,灯壁上的灰比从前又厚了一些。她走到石榻前面伸手摸了一下榻面,冰凉的石头在她掌心中安静地躺着。她在石榻边坐下来,把那盏空的照明灵石灯从桌角取过来放在膝上,用袖口慢慢地擦了擦灯壁上那层灰。灰尘在她袖口上积成了一道灰白色的印子,她擦了又擦,把灯壁擦到露出了底下石头原本的灰白色泽才停手。
外面传来傅长老喊她出去的声音,粗声粗气的"小丫头出来帮把手"。她把那盏擦干净的照明灵石灯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出了石室。经过铁环旁边的时候她的步子停了一瞬,低头看了一眼那枚被磨得光滑的铁环嵌入地面的位置。铁环周围的石面还是和当年一样泛着一层被反复摩擦出来的柔亮光泽。她看了一眼便继续走了,脚步声在矿道中一下一下地响着,越来越远地往外走去。
她走出洞口的时候下午的阳光迎面扑过来把她晃得眯了一下眼。等她适应了光线之后看见三个老人正站在那排旧屋前面的空地上,老三手里拿着一卷量尺正在比划着一面墙的长度,傅长老站在塌了半边的墙角用脚踢了踢松动的砖石,老二已经蹲在地上把散落的瓦片一块一块地捡起来码好了。灰驴拴在不远处一棵老榆树上正在低头啃着早春新发的草芽。早春的风从山脚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融雪和草木初生的气味,把三个老人花白的头发在午后的光中吹得微微飘动着。云汐汐站在洞口看着他们各忙各的样子看了一会儿,然后朝那堆码好的瓦片走了过去,弯腰从地上也捡起一片瓦来,在手里掂了掂,把它放到了老二已经码好的那摞瓦片顶上最稳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