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1、冬炉     冬 ...

  •   冬天的雾笼山比别处更冷。山间的雾气在入冬之后变成了细密的冰晶悬浮在空气中,人走在外面过不了多久眉毛和睫毛上就会结一层薄薄的白霜。矮屋太小,三个人住已经挤了,加上老三和老二之后灶台旁那一小块地方摆了两条长凳坐四个人转个身都能碰着膝盖。于是他们商量了一下,在矮屋旁边又搭了一间木棚子。傅长老选了一棵粗壮的老松树做靠山,把树干当一面墙用木板和干树枝把三面围了起来,顶上覆了厚厚一层茅草,棚子里铺了干草和旧棉被。虽然简陋但防风,夜里蜷进去能暖得过来。
      云汐汐住在那间木棚里。老三给她多垫了一层草,老二从包袱里摸出一件他自己多带的老棉袄塞给她说"夜里盖着用"。她在棚子里住下的第一个晚上蜷在那堆干草和棉被之间听着棚顶茅草被风吹动的沙沙声响,感觉身体从内到外地暖和起来。丹田里的金橙色灵力在静寂的夜里运转得格外平稳,像一枚被她含在体内的永不熄灭的暖石。
      白天的事情被三个老人分得清清楚楚。傅长老管柴火和劈砍,每天天不亮就拎着斧头出门去捡枯树和断枝,劈好了码在墙根底下摞得齐整。老三管吃食和药材,用他身上那口旧药箱里翻出来的干菌子和山货变着花样煮各种汤水,又在屋后辟了一小块地种了几行过冬的葱蒜。老二管修补和整理,把矮屋漏风的墙缝用泥和稻草填了,把门框加固了,又坐在桌边用旧布头裁了几副棉手套分给大家戴。云汐汐在这些事情的间隙里拿着短刃上山采药。雾笼山的冬季虽然冷,但山阴面的崖缝里能采到一些味烈性燥的好药材,她按图谱上的标注把那些药材分门别类地晒干收好,攒了半个月就装满了三个小布袋。
      有一天雪落得很大。从清晨开始雪片就密密地往下落,一个时辰就把矮屋和木棚的屋顶覆上了一层厚厚白绒。傅长老站在门口看了看天说"今天出不了门了",转身把灶膛的火烧得更旺了些。四个人围坐在灶台边上,腿上搭着旧棉被各做各的事。老三在拣他晒好的药材,一粒一粒地分大小和成色;老二捧着本旧书在看,书页被翻得卷了角;傅长老握着烟杆慢慢地抽着,烟雾在灶火照亮的空气中缓缓地绕着圈。云汐汐坐在灶台边上把那卷深蓝色图谱摊在膝上翻着,翻到那页极阳体质经脉图的时候手指停在纸面上没有动。
      老三抬头看了一眼她停住的位置,放下手里的药材说:"那页是你师父添的批注吧。"云汐汐点了点头。老三靠回椅背上,伸手在灶火上方烘了烘手掌,开口的时候声音被灶膛的火烤得暖融融的:"你师父当年的字写得极好。他年轻时候练过很多年的帖,行楷里有种别家没有的力道,像把石头写软了。后来他在丹房里泡了太久,字迹越来越紧,笔画收尾的时候总是带着一股煞不住的劲儿。你翻到后面那些方子上的批注,笔锋比前面这些注脚更急一些,都是他后来补的。"他说着从药箱里摸出一个小本子,翻开一页递给她看——那页上抄了一行字,笔迹端正克制,正是她师父的手书,写的是"寒潭之水极阴,然阴至极处必有阳生之机。我以此法温养经脉,虽缓却稳"。她看了那行字很久,然后把手里的图谱翻到了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写着一行简短的结论性文字——"极阳非绝路,阴寒非死门。天地之理,在流转不息。我以此身试之,虽败犹荣。"
      她看着那行字闭了一会儿眼。灶火在她阖上的眼睑外投下一片暖融融的暗红色光晕。她听到傅长老的烟杆在灶台上磕了磕的声响和老三把药材重新拢起来收进布袋里的细碎摩擦声,以及老二把书翻过一页时的纸页轻响。那些声音落在她耳朵里像一层厚厚实实的棉被把她裹住了。
      雪一连下了三天。第三天傍晚雪停了,云汐汐在门外的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屋后那棵老松树底下站了站。树干根部新落的雪压住了那丛她第一次来时看见的灌木,她在雪堆旁边蹲下来扒开了一层雪,看见了底下那些小小的、深绿色的叶片还在。她伸手碰了一下那些叶子,冰凉的雪水顺着她的指尖滴落下来融进了树根处的土里。她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回了屋里。门槛边的木炭盆里添了新炭,火苗蹿起来把屋里照得暖亮亮的。三个老人围坐在一起,老三正把煮好的姜茶往每个人手里递。
      云汐汐接过了那碗姜茶,碗沿烫烫的隔着粗瓷传来温热的触感。她端着碗坐下来低头吹了吹茶面上浮着的姜丝喝了一口,辛辣的暖意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整个人被那股热气从内到外地蒸透了一层。她把碗捧在手心里看着灶膛里的火苗跳动的样子,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等春天到了,我们回宗门以后,先把矿道的口子通了。里面的石室可以住人,冬暖夏凉。"
      傅长老端着烟杆听了她这句话,烟雾从他面前缓缓散开。他把烟杆在灶台边沿磕了磕,说了一句:"矿道里住人暖和。我那年在雾笼山躲冬,钻过一个大树洞避风,灌了雪的口子一堵,里头比屋里还热乎。"
      老三歪着头想了想说:"矿道阴气重,住久了不行。得把通风口通好,湿气散出去。我去年在川西山里给一家猎户看了半年的风湿腿疼,那人就住在山洞里住了三年,膝盖肿得像馒头。矿道也是一样的道理。"
      老二把书合上了搭在膝上,开口说了一句:"偏殿的瓦片可以拆下来修。我那年路过的时候看过了,偏殿的屋顶虽然塌了但瓦片大部分还在,能用的捡回来重新铺。先把能住人的地方修好,再慢慢往外扩。"
      云汐汐听着他们一人一句地接着话,灶火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暖洋洋的。她把自己碗里的姜茶喝完,把空碗搁在脚边的地上,往后靠了靠让后背贴上那根被多年烟火熏得发黑了的木柱。她看着灶膛里那些跳动的火焰看了很久,感觉到丹田里那道金橙色的灵力在胸腔中缓慢而稳定地运转着,像一条被妥帖安放在体内的、始终温暖的河流。窗外夜风把积雪从松枝上吹落了一大块,扑簌一声闷响落在了棚顶的茅草上。屋里的几个人都没有抬头去看,只是各自往火堆边上又挪近了一点,把盖在腿上的旧棉被裹得更紧了一些。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