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于寒渊逆阴阳》柿恩酥

110、重聚 老二是

　　老二是在第四天傍晚到的。雾笼山的雾气在那一天傍晚忽然散了，露出了冬日清冽的天光和远处山顶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残雪。云汐汐正在矮屋门口劈柴，短刃代替了柴刀一刀一刀地劈着那些从山上捡回来的枯枝，劈好的柴火码在墙根底下整整齐齐的一摞。她听见山道方向传来脚步声的时候抬起了头，看见一个穿着旧灰布长衫的身影正从雾气散尽后的林中走出来。那人走路的步子带着一种长年坐在矮凳上教书写字的人特有的微微前倾的姿态，像是习惯了弯腰看学生的功课之后脊背暂时直不回来了。
　　老二在矮屋前面的空地上停住了。他站的位置和三天前老四站过的位置几乎重合，肩上挎着一只旧布包袱，包袱里鼓鼓囊囊的塞着几本书和换洗衣裳。他看了一眼门口码好的柴火堆又看了一眼屋里透出来的灶火的光，站在暮色中没有立刻往前走了。灶房里飘出一股煮面的香味，是老三用他药箱夹层里藏着的干菌子熬的汤底。老二站在暮色中闻着那股面汤的气味，把肩上的旧布包袱往上提了提又放下了。
　　云汐汐从柴火堆旁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她看着老二站在暮色中那张被岁月磨去了棱角的脸，看着他那件旧灰布长衫袖口上沾着的粉笔灰和墨渍，开口说了一句："傅长老在灶上煮面，老三在切葱花。面汤是菌子汤底的，香得很。进去吧。"
　　老二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在她肩头落了一瞬，又扫过她脚边码好的那一摞劈好的柴火，然后他提着包袱朝门口走了过来。他走到门槛边的时候停了一步，抬手轻轻摸了一下门框上方那块被雨水浸得发了黑的旧木料，和三天前老三进门时做的动作一模一样。他的手指从木料表面滑过之后收了回来，弯腰跨过了门槛。
　　灶台前面的条凳上已经坐了两个人。傅长老坐在灶台左侧，手里握着那双长筷子正把面条从锅里捞进碗里。老三坐在右侧，面前摊着一块砧板，切好的葱花码成了一小堆深绿色的细末。灶火的光把他们两个人的脸照得暖融融的，那些藏在皱纹深处的旧年暗影在火光中褪去了大半。老二走进来的时候两个人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各自收回了目光继续手里的活。傅长老把捞好的面碗放在桌面上推了一碗过去，碗底碰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老三把切好的葱花往面碗里撒了一小撮，然后抬头看着老二说了一句："坐。面坨了不好吃。"
　　老二在桌边的空位坐了下来。他低头看着面前那碗冒着热气的菌汤素面，汤面上浮着油花和翠绿的葱花，菌子的鲜香混在热气中扑面而来。他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大口，嚼着嚼着忽然把脸埋进了碗里，碗沿遮住了他大半张脸。灶膛里有一根柴火被烧断了发出一声脆响，火苗蹿高了一瞬把那埋着碗边的侧脸照亮了片刻，老二的筷子在碗沿上方微微顿了一下才继续动了起来。
　　云汐汐走进来在桌边最后一个空位上坐了下来。她的面碗是老三递过来的，面汤比其他人碗里的多了一些，大概是老人觉得她年轻跑路多该多喝点汤。她端起碗来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菌子的鲜和汤底的咸在舌尖上化开，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了胃里。她喝了两口面汤之后放下碗抬头看了看桌边坐着的三个人——傅长老正靠在灶台边慢慢地吸着烟杆，老三正低头用筷子把碗里的葱花儿一粒一粒地夹起来吃掉，老二碗里的面已经吃完了正在喝汤。灶火把他们三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泥墙上，挨得很近。
　　她把碗放下来的时候轻轻磕了一下桌面发出了一声不大不小的脆响。三个老人都抬起头来看着她。她开口说了一句："宗门以前的地方还能用吗？"
　　傅长老把烟杆从嘴边拿下来，烟雾从他鼻子里慢慢地散出来在光中浮动。他开口说："宗门的山场被隐宗的人占了。但五十年前他们占的是主峰和外殿，后山的矿道和几处偏殿他们没动。我那年在雾笼山种药之前绕路回去看过一趟，后山山脚那排旧屋子还在，塌了一半但地基没坏。矿道的入口被人用碎石封了，搬开就能进。"
　　老三把碗里最后一片葱花夹起来吃了，咽下去之后开口说："如果要把宗门重新立起来，需要不少银子。盖房子、买粮食、添置家伙，样样都要钱。我这些年走方攒了一些，不多，但能拿出来。"
　　老二把汤碗放下了，碗底放在桌面上的声音很轻。他用袖口擦了擦嘴角，开口的声音带着一层面汤暖过之后的温润："我在临川教了二十多年的蒙童，镇上人家给的不多，但这么多年积下来也够了。回宗门的路费我自己出，剩下的还能搭一些。"
　　云汐汐听着他们把话说完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碗里剩下的面汤，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油光里映着灶火跳动的暖色。她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桌边的三个人都听得很清楚："银子的事我来想办法。图谱里有几味药材在外头能卖好价钱，我路上采了一些，晒干了能换不少。你们三个把身子养好了就行。春天开了之后我们就动身回宗门旧址，先把后山那排屋子修起来住进去，再慢慢地修别的。"
　　三个老人在灶火的光中对视了一眼。傅长老把烟杆在灶台上磕了磕烟灰搁在了一边，端起自己那碗已经半凉了的面吃了一口嚼了一会儿咽下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硬邦邦的但带着热气的："明天开始劈柴。过冬的柴火不够。"
　　老三把自己碗里的面汤端起来喝干净了，把空碗往桌上一搁说："我后天去镇上买些瓦片回来。屋漏的窟窿得补上。"
　　老二从包袱里摸出一本蒙学课本翻了两页又合上了，开口说了一句："柴火我一起劈。瓦片要几车？我帮老三一块去抬。"
　　云汐汐坐在桌边端着那碗已经凉了的面汤，灶火把她的脸照得暖和和的。她低头看着碗底那层油光上自己的倒影——眉眼之间和从前在矿道石室那盏照明灯下照出来的轮廓有些不一样了，但那层被暖光映在脸上的温润颜色是同一盏灯的光。她把碗底那口汤喝干净了，把碗搁回桌上，站了起来朝门口走去推开了门。冬夜的冷风从门外灌进来吹散了屋里氤氲的面汤热气，她站在门口看着雾笼山冬夜的星空——密密麻麻的星子在冷冽的夜空中像一把被撒满了的碎钻，山尖上那层薄薄的残雪在星光中泛着一层极淡的蓝白色。她看了一会儿把门合上了，回头看见三个老人正围在灶台边收拾碗筷，灶膛里的火光把他们弯腰的影子投在泥墙上，像三棵被风吹歪了又直起来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