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于寒渊逆阴阳》柿恩酥

109、三片瓦 从

　　从陈家坪往下游走的路比来的时候好走一些。云汐汐走在前面牵着驴，那头灰驴走得不快但很稳，驴蹄踩在河滩的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老三走在她身后，背着那只被摩挲得发亮的旧药箱，走一段路就停下来喘一口气，喘匀了再继续跟上。他没有抱怨路远也没有说走不动，只是在自己需要歇的时候默默停下来，靠在一块石头或者一棵树旁边站一会儿，等她回头看见他的时候便抬一下手示意"走吧"。
　　走了两天之后他的腿脚开始显出吃力了。下坡的时候膝盖弯得比别人多，走快的时候呼吸比别人重。云汐汐在有几次他喘得厉害的时候把步子放慢了，牵着驴等他跟上，什么也没有说。他也没有道谢，只是走上来之后会伸手轻轻拍一下驴背，像在谢谢那头陪了他好几年的老驴替他分担了大部分重量。
　　路过了青石镇之后他们在镇上的客栈歇了一晚。老三在镇子口那家杂货铺买了些草药和干粮，又和当年问他买过药材的老板聊了几句。那人认出了他，惊讶地说"赵大夫你可算回来了，这两年去哪儿了"。老三含糊地应了几句说"进山转了一圈"就带着东西走了。云汐汐站在杂货铺门口等着他的时候，注意到他把药箱里那卷没写完的方子拿了出来翻了几页又放回去了，像在确认自己离开两年那些纸张还在原处。
　　从青石镇往东走的路越走越宽。川西的陡峭山地在他们走出三四天之后渐渐变缓了，山脉从高耸的深色屏障变成了起伏更柔和的丘陵。灰驴走得久了蹄掌有些磨损，老三在一座小镇上给驴打了一副薄铁掌，蹲在地上扶着驴腿让铁匠上手的时候动作很仔细，一边扶着驴腿一边低声跟驴说着话，像在哄一个不情愿的小孩。驴耳朵动了动但还是乖乖地让他扶着。云汐汐站在铁匠铺门口看着他把驴掌钉好的整个过程，看着他把驴腿放下来之后摸了摸驴脑袋，那驴把鼻尖拱进他掌心里蹭了蹭。
　　路上休息的时候老三偶尔会和她聊起宗门旧事。他说秦霜寒那小子当年是个闷葫芦，师父说什么他听什么，很少自己开口问话，但做事很稳，师父交代的事情他总能做到最细。他还说秦霜寒在矿道里待了五年之后变得比谁都了解山石的结构，后来宗门扩建后山的时候他要修一段暗道，全宗门没人比他更清楚哪里的岩层能挖哪里不能挖。他说这些的时候云汐汐坐在溪边的石头上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句细节，老三便接着说下去，像在给一本很久没有被翻开过的旧书一页一页地掸掉灰尘。
　　走到第十天的时候他们回到了雾笼山脚下。山里的雾比上一次来的时候更浓了一些，冬季的山雾厚重得像一道凝实了的白墙立在林间。云汐汐走在前面带着老三沿着那条窄窄的山路穿进了雾里，灰驴在后面跟着，蹄子踩在覆着厚厚落叶的湿泥上发出闷闷的声响。老三在雾里走了一段之后忽然说了一句"这地方冷"，然后从药箱里摸出一件叠得方方正正的旧棉袍披上了。棉袍的袖口有一块颜色不同的补丁，针脚缝得齐整而密实。
　　他们走到矮屋门前的时候傅长老正坐在门槛上抽着烟杆。烟雾从他和门框之间升起来，和山间的白雾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缕是烟哪一缕是雾。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穿过白雾落在了老三身上。老三也站住了，背着药箱站在矮屋前面的空地上，隔着大约几丈的距离看着门槛上坐着的傅长老。两个人隔着浓雾对视了好一阵子。然后傅长老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在门槛上磕了磕，开口的声音硬邦邦的像一块老木头在干裂中发出的声响："老东西，你还没死。"
　　老三把药箱从肩上卸下来放在脚边，站在那里回了一句："你都没死，我哪敢先走。"
　　傅长老嘴角动了一下，像想笑又硬绷着没有笑出来。他站起身来朝屋里退了一步，把门口的位置让了出来："进来坐。灶上有热水。"
　　老三弯下腰重新提起药箱走了过去，灰驴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也到了门口。傅长老看了一眼那头驴说"驴拴屋后头那棵树上"，然后转头看着云汐汐说了一句："老三找回来了。还差老二没到。"
　　"老二在路上。"云汐汐说，"我给他留了信，让他收拾好了往这边来。算日子应该快了。"
　　傅长老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转身进了屋。老三跟进去的时候在门槛边停了一步，伸手摸了摸门框上那根被多年风雨侵蚀得发黑的旧木料，像在摸一件很久以前就认识的老物件。他摸完之后迈步跨了进去，药箱在他身后的门槛沿上碰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云汐汐站在门外的雾中把驴拴到了屋后那棵树上。雾气把她头发上的水汽凝成了细密的露珠，她把袖口翻起来擦了擦额角沾上的水汽。回到屋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傅长老和老三隔着桌子说话的声音，两个老头的声音一个硬一个沉，像两把质地不同的旧乐器被同一个人各自拨了一下，音色不同但音调在同一个音上叠着。她站在门槛外面听了一会儿那两道嗓音交叠在一起的声音，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屋里灶台上已经烧好了热水，老三正把药箱放在墙角打开来翻着什么，傅长老坐在灶台前把烟杆重新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他花白的头顶上方散成了一团浅浅的淡蓝色。灶膛里的火光暖融融地映着他们两个人的脸，把那些旧年留下的深浅纹路都照得清清楚楚的。云汐汐在门边的条凳上坐下来，从药袋里摸出那卷深蓝色的图谱放在膝上低头翻开，冬季的冷风从门缝中钻进来把纸页的边缘吹得微微翘动了一下，她伸手抚平了继续看。灶膛里的柴火在她翻页的时候噼啪爆了一声，火光照亮了图谱上那些端丽秀雅的小楷字迹，像一束被人从很远的地方提过来的光落在了纸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