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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旧疾 花白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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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白胡子的人站在门缝后面,目光从那枚旧令牌上移到她脸上又移回令牌上,像在反复确认一件他不敢相信的事情。他的手指在门板边缘微微蜷着又松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才发出声音来:"令牌在你手里……傅老头给你的?你……进过雾笼山了?"
云汐汐把令牌收回药袋里,松开了抵着门板的手。门在她松开之后又朝内开了半寸,那人的脸从那道半开的门缝中彻底露了出来——一张被山风和岁月刻满纹路的面孔,鬓角已经花白了大半,胡子也白了,但那双眼睛在看到她收回令牌之后重新打量她的时候透着一层被多年走方行医打磨出来的、锐利而审慎的光。
"我叫云汐汐。"她说,"师父的关门弟子。傅长老在雾笼山里种药,老二在临川镇开私塾。我一路找过来的。"
那人站在门口又看了她几息,然后慢慢地退后了一步把门完全打开了。他转身走回屋里,把她晾在门口没有招呼她进去。但他的脚步在走回桌边的时候微微晃动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绊住了似的,扶着桌沿才坐下去。他坐下之后端起桌上那杯冷茶喝了一大口,把杯子重重搁在桌面上发出"咔"的一声响,然后抬眼看着门口的方向说:"进来把门关上。外面风大。"
云汐汐跨过门槛进了屋,回身把门合上了。屋里的光线比外面暗,只有一盏放在桌上的旧油灯亮着昏昏的光。灯芯的火苗被方才开门带进来的风吹得跳了一下又稳住了。她在他对面的条凳上坐下来,隔着那张堆着半卷方子和药材散页的桌面看着他。
他靠着椅背仰了一下头,像在消化什么很沉的东西。过了片刻他低下头来看着她,声音比方才沉了一些,像一口放了太久的钟重新被人敲了一下之后发出来的那种沉闷的余响:"五十年了。我一直以为云隐宗已经没有人会来找我了。"他伸手把桌面上那半卷方子拨到了一边,空出一片桌面搁着他的两只手,"老掌门……"
"死了。"云汐汐的声音在昏暗的油灯光中平稳地落下来,"当年宗门被屠的时候,他死在寒潭底下的石台上。丹爆了,诅咒散了五十年。秦霜寒也死了。今年秋天死的。死之前把元婴初期的全部修为渡给了我。我现在元婴中期。"
他听着她说完,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收拢了又展开。他看了她很久,然后问了一句:"秦霜寒那个小子……他怎么死的?"
云汐汐的手指放在膝上,她没有握拳也没有蜷指。她的声音在说出后面那句话的时候仍然平稳,只是比方才慢了半拍:"为护我死的。化神期的人追到了我们,他挡在前面,没挡下来。"
那人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下了收拢的动作,静静地搁在那里像两片被风吹干了之后不再动弹的叶子。他看着她坐在油灯对面那张年轻而平静的脸,看着她眼底那些被岁月磨过之后沉淀下来的东西,忽然轻轻摇了摇头。他摇完头之后站起来走到墙角的药柜前面翻了翻,从一个深格子里摸出一只小瓷瓶走回来放在了桌上,推到她面前:"伤药。治筋骨的。你在路上走了这么久,膝盖和脚踝应该都不太好受。"
云汐汐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小瓷瓶,没有推辞,伸手收进了药袋里。她的目光在收好瓷瓶之后重新落回他脸上,开口问了一句:"您当年为什么会往西走这么远?躲追杀的人,还是别的原因?"
他坐回椅子上靠着椅背,目光落在墙角的药柜上,像是在看那些标签上褪了色的药材名。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带上了一些回忆时才有的那种微微飘忽的节奏:"躲追杀是其一。其二是——我当时觉得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可守的了。宗门没了,掌门死了,同门散了。我一个人活着能做什么?我一个人救不了宗门也报不了仇。所以我往西走,走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做点我能做的事情。给人看病,开几副方子,救一个算一个。"他把目光从药柜上收回来落在她脸上,"你来找我,是想让我跟你回去?"
"云隐宗要重新立起来。当年逃出来的元婴长老只剩三个人了,您算一个。"云汐汐的声音平平稳稳的,像在陈述一件她已经决定了的事实,"傅长老在雾笼山种药,老二在临川教蒙童,您在这里看病。你们各自散了五十年,各自活下来了。现在追杀宗门的人已经快不在了,陆玄翊的寿元已经烧到了尽头,我见过他,他活不了多久了。他死后隐宗群龙无首,我们不需要再躲了。"
那人沉默地听她说完。油灯的火苗在他们之间的空气中微微地晃动着,把两个人之间桌面上那些摊开的药材散页的影子照得摇摇晃晃的。他伸手把一张散页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像是想借那个动作来平复什么。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里那层被山风磨硬的外壳裂开了一条细缝:"你一个小丫头片子,被人追杀了五十年,一路从南疆走到川西,爬了栈道翻了大山找到我,就是为了跟我说宗门要重新立起来了?"
云汐汐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躲闪:"是。"
他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油灯的光把她瞳孔中的底色照成了暖琥珀色,平静、稳定、没有闪避也没有退缩。他忽然轻轻地笑了,嘴角的弧度不大但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暖了一下之后那种松弛的线条。他开口说了一句:"你师父当年收你为徒的时候你还没桌子高。他抱着你坐在后殿门槛上,你抓着他的衣领把米粥蹭了他一肩膀。他没洗,就那么穿着那件沾了粥的袍子晃了一整天。"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收了笑,站起来走到屋角那只旧药箱前面弯腰把它提了起来。药箱在他手中沉甸甸的,皮面带了一层被长年使用磨出来的陈旧光泽。他把药箱背到肩上,转头看了她一眼说:"走吧。"
云汐汐从条凳上站起来看着他把药箱背好的样子。他的腰微微弯了一些,但脊梁骨还是直的。她走到门口替他拉开了门,门外的暮光涌进来把他背着药箱站在门槛边上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暗暗的金色。门外拴着的那头灰驴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甩了甩尾巴,像在等一个早已准备好了的出发信号。他走出门槛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说:"路上你得帮我把驴牵着。我那把老骨头走不了太远。"
云汐汐走过去解开了拴驴的绳子握在手里。灰驴顺从地跟在她身后走了两步,鞍具旁边的药箱随着它的步子微微晃荡着。她在暮色中牵着驴走在那人身边沿着黑水河往下游的方向走了起来,河水在暗下来的天色中发出持续而均匀的声响。她走着走着忽然想到了雾笼山里磨药锄的老人和临川镇蒙学堂里批改功课的那个人,想到了他们各自坐着的样子和他们站起来走向她时的姿态。她把牵着驴的绳子又握紧了一些,感觉到绳子的磨痕硌着她的掌心像一个已经被握了很久的、恒久的印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