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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川西 从临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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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临川镇往西走的路越走越高。丘陵变成了连绵的山脉,山上的植被也从阔叶林渐渐过渡成了针叶和阔叶混交的形态,再往深处走了一段,连混交林也变了,大片的冷杉和云杉密密地覆盖着山坡,树冠尖而直地指向天空,像一排排被整齐排列着的深绿色箭矢。空气里的温度在海拔上升的过程中明显降了下来,风吹在脸上带着一种干而凉的触感,像被一块被冰水浸过又拧干的布轻轻拂过面颊。
云汐汐走了五天之后进入了川西的地界。川西的山比她之前走过的任何地方都更险峻,路窄而陡,常常是贴着崖壁凿出来的栈道,脚下就是深谷。谷底有河流在轰鸣着往下游奔涌,水声从几百丈深处传上来已经变成了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白噪音,填满了整片山谷的空气。她在那些栈道上走的时候走得比之前更加谨慎,每一步都踩实了再抬另一只脚,短刃挂在腰侧随手就能抽出来的位置。
青石镇的位置比她在舆图上看到的更偏更深。她从主路岔进了一条几乎被荒草掩盖了的山道,沿着山道又走了一天半才在暮色中看见了一座依着山坳建起来的小镇。镇子和名字一样,房屋多用青色的山石垒成,灰扑扑的墙面在暮色中泛着一层暗沉沉的色泽,屋顶是黑色的瓦片,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在晚风中斜斜地飘散着。镇子不大,大约几十户人家的规模,周围的山上种着层层叠叠的梯田,田里的冬麦已经绿油油地冒了头。
她进镇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街面上亮起了稀稀落落的灯火。她在一个正在关门的杂货铺子前停住了脚步,问铺子老板镇上有没有一个走方的郎中。铺子老板是个驼背的老汉,正把门板一块一块地往门框上卡,听见她问话想了一下说:"走方的郎中啊,倒是有过一个。姓赵,赶着一头灰驴到处给人看病,早两年前常来镇上,后来就不怎么见了。有人说他进山去了,往更西边的大山里去了,说那边有个寨子的人找他看病,他去了就没再回来。"老汉卡好了最后一块门板,回头看了她一眼,"姑娘找他有事?"
"旧识。好多年没见了,打听一下他的下落。"
老汉摇了摇头说"那就不清楚了",把门从里面合上了。云汐汐站在暮色中的街面上,寒风从山坳外面灌进来把她药袋的系绳吹得微微晃动。她把外衫拢紧了一些,在镇子边找到了一家小小的宿店住了一晚。夜里她躺在床上闭着眼用神识扫过了整座镇子,没有察觉到任何和她同源的云隐宗灵力的痕迹。老三不在这里了。
第二天一早她在镇上又打听了几个当地人,拼凑出了更多信息:那个姓赵的郎中大约两年多前确实来过镇上给人看病,治了几个疑难杂症之后口碑很好,后来有人从更深的山里来请他去一个寨子里出诊,他带着药箱赶着驴就去了。之后再也没有人见过他回来。那寨子的方位据说是往西翻过两座山,在一条大河的支流边上,具体叫什么名字当地人也说不太清楚,只说"深山老林里头的寨子,人都散着住,不好找"。
云汐汐在镇上的杂货铺买了一张更细的川西山舆图。舆图上的标注比之前那张粗略的地图详细了一些,标注了几条主要的山道和河流的走向。她找到了当地人说的那条大河支流——标注为"黑水河",沿河分布着几个散落的小地名。她在其中一个标注为"陈家坪"的位置画了个圈,舆图边上有一行小注写着"陈家坪,山中人家散居,多猎户药农"。她看着那行小注把舆图卷好收进了药袋里。
离开青石镇之后的路越发难走了。山道从能容一人走的石径变成了需要攀援的坡面,有些地方连路都算不上,只是在陡峭的碎石坡上找着能下脚的位置一步一步地攀过去。她的靴底在这种地形上磨损得很快,第三天的时候她在一条溪边歇脚,蹲下来检查自己的靴底已经被碎石的棱角磨薄了一层。她从药袋里翻出一块旧布条把靴底又缠了一层扎紧了,站起来继续走。
第四天的傍晚她翻过了一座山垭口,站在垭口上朝西面望去的时候忽然看见了那条黑水河。河水在深谷中奔流着,水色是一种在暮光中近乎墨黑的深碧色,像一条被嵌在峡谷底部的暗色绸带。河的两岸散落着零星的房舍,远远看去只有几处小小的灰色方块嵌在山脚的绿荫中,屋顶飘着细弱的炊烟。
她从垭口下到了河谷里。沿河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之后她来到了一处当地人聚居的聚落,大约十来户人家散落在一小片河阶平地上,有几户的院子里晒着兽皮和草药。她在一户门口挂着几串干辣椒的人家停下来,敲了门,开门的是一个裹着头巾的中年妇人。她向那妇人打听起两年多前是不是有一个赶着驴的郎中到这一带来过。
那妇人听完她的描述之后眼睛亮了一下说:"赵大夫啊!来过,住了大半年呢。我那会儿膝盖疼得走不了路,他给我扎了半个月的针就好了。后来他说要往上游走,去一个叫燕子坪的地方看个急症病人,就走了。走了之后再没回来过。不过燕子坪那边的人偶尔会下来换盐,你要是想找他,往上游再走一天就到了。"
云汐汐谢过了那妇人,在河谷里歇了一晚。夜里她靠着河岸上一块大石头坐着,听着黑水河在暗处奔流的声音,感觉到丹田里金橙色的灵力温温地运转着,和河谷里潮润的空气融成了一层极薄极稳的暖意。她从药袋里摸出那两块沈家的玉佩托在掌心看了看——一枚被她贴身佩戴多年已经有了温润的包浆,一枚从青崖居取来后仍透着新玉特有的清冷光泽。她把两枚玉佩并排放在掌心里比了比,发现它们边缘的轮廓线在拼接处严丝合缝地吻合着,像一枚本应完整的东西被分成了两半。她把它们重新收回药袋里,闭上眼靠着石头睡了过去。
第二天她沿着黑水河向上游走了一天。河谷在河道的上游收窄了,两岸的山壁变得更加陡峭,河道两侧的平地上零星分布着几户人家,每一户都隔着挺远的距离,像一把被撒开的豆子落在山脚各处。她在一座用石块和木板搭成的小屋门口看见了一头拴在木桩上的灰驴。驴正低头吃草,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了。驴背上的鞍具还在,鞍具旁边挂着一只旧药箱,药箱的皮面已经磨得发亮了。
云汐汐在那座小屋前面站住了。她看着那只旧药箱上被摩挲得光滑的皮面,看着药箱搭扣上被人长年反复按开又扣上留下的细微磨损痕迹,感觉到自己胸腔里的心跳快了一拍。她走到小屋门口伸手叩了一下门板,木板在她的敲击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屋里传来一阵器物被碰倒的动静和一声含糊的抱怨,然后是脚步声朝门口靠近了。门被从里面拉开了一道缝,探出一张花白胡子的脸来,目光不耐烦地扫了她一眼说"看病去镇子上,我这儿不接诊了",说着就要关门。
云汐汐伸手抵住了门板。她用了不大不小的力气挡在门缝之间,另一只手从药袋里摸出那枚缺了半边的旧令牌举到那人眼前。花白胡子的目光落在那枚令牌上的一瞬间整个人僵住了,像被什么极冷的东西从头浇到脚。他推着门板的手慢慢地松开了,门在他身后敞了开来,露出他身后昏暗屋中的陈设——一张旧木床、一只药柜、桌上摊着半卷没写完的方子和一盏冷了的茶。
他看着她,开口的声音带着一种被长年山风吹干了的、细细的颤:"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