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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临川 雾笼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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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笼山在她身后渐渐变成了天际线上一道淡灰色的剪影。云汐汐沿着来时的路走了出去,穿过青州的低矮丘陵和那些成片的冬麦田,一路向北。天气在靠近北地的时候明显冷了下来,风里的草木气息变成了更加干冽的、混着煤烟和灶灰味道的冬意。田埂上的麦苗比青州那边的矮了一截,叶片边缘微微泛着霜冻后留下的淡白色。
她在路上走了三天之后看见了一座坐落在平原上的镇子。临川镇比南边那些沿着山脚错落的村镇规整得多,青石板铺的主街贯穿东西,两侧的房舍排列齐整,灰瓦白墙,院墙上攀着干枯的藤蔓。镇子中央有一棵高大的银杏树,深秋的叶片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簇金黄在枝头像一面面被风吹旧了的小旗帜。银杏树旁边是一道浅浅的溪流穿过镇子中间,水面上浮着几片枯叶,顺着水流慢慢地漂动着。
她在镇子东头找到了一间挂着"蒙学堂"旧木招牌的屋子。屋子不大,门口种着一丛矮矮的冬青,窗台上晾着几枝干枯的野菊花和一小把扎好的毛笔。门是半掩着的,从门缝里能看见里面几排矮桌矮凳,桌面上放着摊开的蒙学课本和几块砚台,像是刚刚散学不久的样子。屋里坐着一个穿旧灰布长衫的人,正低着头在批改几页薄薄的功课,手边搁着一盏冒着热气的粗瓷茶杯。
云汐汐在门口站了片刻,伸手轻轻叩了一下门框。屋里那个人抬起头来,是一张约莫六十出头的脸,眉目之间还残着一点文人的清瘦和温和,但鬓角的霜色很深了,深到几乎把原本的灰黑压成了全白。他放下手中的笔抬起头来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在她腰间那枚没有刻意遮掩的灵力印记上。他的眼神在那一瞬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蒙学先生的平静温和,开口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课堂上点名一样:"散学了,明日再来。"
云汐汐跨过了门槛走进屋里。她从药袋中取出那枚缺了半边的旧令牌,没有放到桌上,只是托在掌心里让对方看清楚了令牌正中央云隐宗的旧标识。她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傅长老让我来的。他说老二当年往北走了,在北边开了家私塾教蒙童识字。让我带着这个来找人。"
那个人的目光在令牌上停住了。他搁下笔从桌边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带着一种被时光浸久了的迟缓,像是很久没有站起来迎接过什么人。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那枚令牌,伸手接过去翻了一面,用拇指在令牌背面一道极细的划痕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道划痕年代久了已经磨得几乎看不出痕迹,但他的手在触到那道划痕的时候微微收紧了。
他把令牌递还给她,开口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像在课堂上压着嗓子说话不让后排打瞌睡的学生听见:"傅老头还好吗。"
"还好。在雾笼山里种药,说话还是硬邦邦的。"
那人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像想笑又没有笑出来。他走到门边把那扇半掩的木门合上了,门轴发出一声轻响把外面的风关在了外面。屋里只剩下窗纸透过来的冬日下午那种薄薄的、淡金色的光。他转回身来面朝着她,把那双旧布袖口往上卷了两圈,像要开始做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情。他看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句:"你是掌门的关门弟子?小时候我在后殿见过你一次,你坐在门槛上捧着碗喝米粥,喝完了碗底朝天扣在脑门上,粥粘了一额头。"
云汐汐愣了一下。她不记得这件事了。但他在说这件事的时候嘴角那道想笑又没有笑出来的纹路终于松动了,变成了一道极浅的弧线。他伸出一只手掌轻轻落在了她头顶上,像她小时候坐在门槛上喝粥的时候有人路过顺手拍了她的脑门一下。掌心的力道不重,带着一丝被岁月磨软了的暖意。
"别把碗扣在脑门上了。"他说,"你长大了。"
云汐汐站在那间蒙学堂的矮桌旁边被他拍了一下脑门,冬日下午的淡金色阳光从窗纸外面渗进来落在她肩头,她低头看着自己鞋尖前面地砖上那道被窗棂格挡切割成方格的影子。她轻声开口说了一句:"我师兄死了。死之前把他所有的功力渡给了我。我现在元婴中期了。"
那只落在她头顶的手停了一瞬。然后它收了回去,垂在那人身侧。那人站在冬日下午的光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回身走回桌边拿起那杯已经半凉了的茶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桌上,转过身来看着她说:"元婴中期。你比我当年跑得快。"
"我要把活着的人找回来,把宗门重新立起来。"云汐汐站在门边看着他,窗纸上照进来的光把她的影子拉成了一道斜斜的长线铺在地砖上,"傅长老说过还有老三往西走了,没有了音信。您知道他在哪吗?"
那人靠在桌沿上双手抱在胸前想了一会儿。窗外的银杏树有一片金黄的叶子从枝头脱落了,飘飘悠悠地经过窗纸的影子像一只极轻的蝶。他开口说:"老三当年往西走的路上曾经寄过一封信回来,信上说他在川西那边落脚了,改行做了走方郎中,赶着一头驴到处给人看病。后来信断了,没有再寄来过。但我知道川西那边有个叫青石镇的地方,他若还在川西,那里是他最可能落脚的地方。"
云汐汐点了点头,把那个地名记进了心里。她把令牌收回了药袋里,朝那人微微弯腰行了一礼。那人看着她弯腰的姿势没有躲,受了她这一礼,在她直起身来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你走的时候路过镇口那棵银杏树的时候停一下,帮我看看树底下那只旧竹筐还在不在。我每天散学之后去喂那只野猫,昨天它没来。猫是灰色的,左耳缺了一小块。"
云汐汐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她推开了门走出去的时候冬日下午的冷风迎面包过来把她散在额前的碎发吹乱了。她沿着青石板街走到了镇口那棵银杏树底下,树根旁边确实放着一只旧竹筐,筐沿上搭着一小块粗棉布。一只灰色的老猫正蜷在筐里睡觉,左耳缺了一小块,耳朵边缘的伤口早已经愈合了,只剩一道细细的豁口在冬日的薄光中浅浅的。她蹲下来看了一眼那只猫,猫睁了睁眼皮又合上了,下巴搁在粗棉布上继续睡它的觉。
她站起来朝银杏树的方向回了一下头。蒙学堂的旧木门还半掩着,能看见里面那个人已经重新坐回了桌边,弯着腰在批改剩下的功课。薄金色的冬阳从窗纸上渗进来落在他的肩头和那些矮桌矮凳上,把整间屋子浸在了一片旧旧暖暖的光里。她转回身继续走了,脚下的青石板路面被冬日的冷风吹得干而净,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面上一下一下地响着,像一枚正在被反复敲打的铁钉,钉进那些散落在地图上的旧点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