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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旧人   云汐汐 ...

  •   云汐汐站在雾气中没有立刻回答。矮屋门前的草药串在风里轻轻地转着,挂着露珠的叶片碰在一起发出极细的声响。她看着那位老人的脸,在那张被山风和岁月刻满了纹路的面容上寻找着记忆中的痕迹——她离开宗门的时候还小,对长老们的面容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但此刻老人眉骨上方那道旧疤的形状让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她很小的时候有一次摔倒磕破了膝盖,是一个左眉上方有疤的长老替她上的药。那长老的手法粗糙但仔细,一边上药一边说"小丫头骨头硬摔不坏"。
      她开口说了一句:"我小时候摔破膝盖的时候,给我上药的人是您。我叫云汐汐,师父收的关门弟子。秦霜寒是我师兄。"
      老人的手从药锄上缓缓地抬起来,攥住了膝头的衣料。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反复地、仔细地游走着,像在确认每一个线条和每一处棱角的位置。山风把雾气吹动了一瞬,露出了她衣领下面锁骨上方一小片被短刃划伤后留下的旧痕。老人看着那道旧痕,攥着膝头衣料的手指缓缓地收紧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像从一块冻了很久的石头底下挤出来的:"你师父……"
      "死了。"云汐汐的声音平稳,但比方才轻了一些,"五十年前宗门被屠的时候他死在寒潭底下的石台上,丹爆了,诅咒落进了村子里。秦霜寒活到了今年秋天,前阵子死了。死之前把修为全部渡给了我,我现在元婴中期。"
      雾在她说话的时候涌过来又散开,像一层层被风吹动的旧纱帘。老人坐在矮屋门前的石阶上,双手攥着膝头的衣料一动不动地听她把那几句话说完。她没有说得详细,没有描述矿道石室也没有描述那片谷地的溪水和青石堆。她只是把那几句话说完了就停住了,站在雾气中等着老人的反应。
      老人沉默了很久。久到山雾从浓变淡又变浓,久到远处林子里有不知名的鸟叫了三声又停了。然后他松开攥着衣料的手,双手撑着膝盖慢慢地站了起来。他的腰在他站起来的时候微微弯着,像是被什么很沉的东西压久了之后已经直不回去了。他走到她面前停住了,站在大约一步的距离看着她。雾在他身后浮动着,把他矮屋门前的草药串衬得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
      他伸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掌心的力道不大,但带着一种被山风吹硬了的粗粝,落下来的时候像一片干枯的叶子碰到了她的肩。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从那张干硬的老树皮一样的嗓子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极轻的、几乎听不出来的颤:"进屋坐。"
      她跟着他进了矮屋。屋里和陈设和门外看到的一样简陋,一张旧木桌、两条条凳、一只泥垒的灶台、墙角堆着几捆晾干了的草药。老人让她在条凳上坐下来,自己从灶台上倒了碗热水放在她面前。热水冒着白气在昏暗的屋中蒸腾着,他也在桌边坐了下来,隔着桌子看着她。
      "掌门收你为徒的时候你是最小的一个。"他说,声音在屋里听起来比方才近了一些,那层干硬的壳底下露出了一点被磨薄了的东西,"你师父那一年整日整夜地泡在丹房里,我们谁都不知道他在炼什么。后来出了事那天,他把你从丹房抱出来交给秦霜寒那个小子,说'带她走'。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
      云汐汐端着那碗热水没有喝。热气扑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润湿了一层,她开口问了一句:"当年逃出来的长老,您知道还有多少人活着?在哪?"
      老人靠着桌沿坐着,目光落在他自己粗糙的手背上。他屈起手指一根一根地数着:"我是第一个。当年从密道逃出来之后我一路往东,不敢停不敢回头,最后扎进了这座山。老二当年往北边跑了,听说在北边一座镇子上隐姓埋名开了家私塾,教几个孩子识字度日。老三往西走了,没了音信。老四……"他停顿了一下,手指在第四根屈起之后停住了,"老四死在路上。追杀的人追到他的时候他自爆了元婴,没留下全尸。"
      云汐汐的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擦着,她的声音在昏暗的屋中落下来的时候压得很低:"老二具体在什么地方?"
      老人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些亮起来的东西。他说:"你要把他们找回来?"
      "找回来。"云汐汐把那碗热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温热着从喉咙滑下去暖了腹,"宗门散了五十年,该重新立起来了。陆玄翊已经油尽灯枯活不了多久了,他死后隐宗群龙无首,那些追杀过我们的人也失了靠山。剩下的事就是把活着的人一个个找回来,把宗门重新扎下根。当年逃走的元婴长老们如果愿意回来,云隐宗就还没有散。"她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里带上了一层她自己也没有察觉到的分量,像是说了什么她等了很久才终于能说出口的话。
      老人坐在桌子对面看着她,浑浊的眼睛在那层雾气中微微地闪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墙角那堆草药旁边翻了翻,从底下掏出一只旧木匣子,打开盖子摸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旧纸。他把那张纸摊开放在桌上推到了她面前——是一张泛黄的地图,上面用炭笔细细地标着几个点。他在其中一个点上画了一个圈:"老二在这里,青州以北的临川镇。他改了名字换了姓氏,在镇东头开私塾,自己编了套课本教蒙童识字。当年我们约好的,如果有后人来找,就用这个做信物。"他从木匣里又摸出一枚缺了半边的旧令牌放在地图旁边,令牌的表面被摩挲得泛着油光,正中间刻着的云隐宗标识已经磨得模糊了,但轮廓还在。
      云汐汐伸手拿起那枚旧令牌托在掌心看了看。令牌缺了半边,断口处的边缘光滑圆润,像是被人反复握在手里摩挲了无数遍留下的痕迹。她把令牌握在掌心里攥了一下,感觉到它的棱角硌着她掌心的肉。她把它收进了药袋里。
      她站起来朝老人微微欠了一下身。老人坐在桌边抬起头看着她,被山风吹得粗糙泛红的脸上有一种她说不太清楚的神情——不像悲伤也不像欣慰,像一枚被冻了很久的种子在解冻的过程中表皮开始裂开的第一道细纹。他开口说了一句:"你长得像你师父。一样不爱笑,一样站得直。"
      云汐汐站在矮屋的门槛前面回头看了他一眼。雾从门外涌进来在她的脚边翻卷着像一层流动的白纱。她在那个回头里弯了一下嘴角,弧度很轻很短,像一闪就不见了的影子。然后她转过头跨出门槛走进了雾中。身后传来老人在门槛边坐着重新拿起药锄和磨石的声音,铁器碰到磨石表面的声响在雾中一下一下地传出去,像一枚被反复敲打的、持续不断的印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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