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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九屏山下 往东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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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东南方向走了五天之后,地形又一次变得陡峭起来。平原退去,丘陵重新隆起,丘陵之上长着大片矮松和栎树混交的林子,深秋的栎叶红得像被火燎过一样,把整片山坡烧成了一片层层叠叠的暖色。云汐汐走在那些红黄交错的林间时脚步不停,她注意到路面上出现了一些明显比其他车辙更深的印子——马车和大车碾压过后留下的痕迹,轮距宽而匀,说明经常有载重车辆经过。她还注意到沿路偶尔会出现一些拴马桩的残桩,桩面上的磨损痕迹很深,像是被人反复套过绳索。
当天下午她路过了一座小镇。镇子不大但很热闹,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人穿着统一的青灰色短打,腰间挂着统一的身份木牌,牌面上刻着"隐"字的篆体纹样。这是隐宗的弟子。她控制着自己的面部表情没有露出任何异常,像寻常过路旅人一样沿着街边走了一段。那些隐宗弟子的修为大多在筑基到结丹之间,偶尔能感知到一两个结丹后期的灵压从街头掠过,但没有人注意到她——她的元婴中期修为在她的刻意压制下收敛得极好,灵力波动被压缩到了筑基初期的水平,走在街面上和那些年轻弟子混在一起毫不显眼。
她在街尾一家卖汤面的摊子上坐下来叫了一碗面。摊主是个手脚麻利的中年妇人,一边下面条一边和一个正在等面的客人闲聊。那客人穿着隐宗的弟子服,看模样大约二十出头,正和摊主抱怨着宗门最近查得严。云汐汐低头吃面,耳朵把那些对话一丝不漏地收了进来:
"……副宗主说了,谁都不许提宗主的事。有人问起来就说宗主在闭关,旁的啥也别讲。"
"宗主的病真的……"
"嘘——你不想活啦?副宗主上个月因为有人多说了一句话直接打发了那人去后山采药,半年不许回宗。"
"我就是随口一问……不过我前两天路过药房,闻见里头熬的药味儿比上个月重了。都是那种续命的大补汤药,一股子参味隔着三条廊子都闻得到。"
"别说了,面来了。"
云汐汐把自己的面汤喝完了,把碗放下,在桌上留了几文钱站起来走了。她在镇子外面找了一棵老柿子树坐在树底下,把刚才听到的那些话在心里过了两遍。陆玄翊的病已经重到需要大补汤药的程度了,宗门上下都在封锁消息,副宗主已经越过了宗主开始执掌事务。如果陆玄翊还能自己理事,副宗主不会有权处置弟子。这说明陆玄翊的病情比他闭门不出所暗示的要严重得多。
她从药袋里摸出那卷《长生论略》翻了翻。书中的内容她已经在路上断断续续地读了大半,大部分是关于长生丹道的理论论述和各家各派丹方的汇总,其中有一章专门讨论了"续命丹"的炼制原理。那一章里面提到了一句话——"人身之本源有限,续命之法皆是透支。先用者为急,后者为缓,缓者终有一日亦将尽矣。故续命终是饮鸩止渴,不可久恃。"她把那句话看了两遍,把书合上收好。陆玄翊化神中境的寿元已经走到了尽头,他用尽办法续命,包括屠宗门、夺丹方、抢图谱,但每一种续命方式都在透支他残存的本源。他已经到了副宗主代行事务的程度,说明那枚极阳丹是最后的希望。而极阳丹的丹方在他师父的批注上写得很清楚——取之不可过三成,过则丹成而人亡。陆玄翊寿元将尽,他要想活,必须突破化神中境到化神巅峰甚至大乘,需要远超过三成的极阳本源,那是一枚炼成了也救不了他的丹。
她靠在那棵老柿子树的树干上闭了一会儿眼。傍晚的风从林间穿过来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她闭着眼感受着风的方向和温度,感觉到丹田里金橙色的灵力在她思考这些事情的时候平稳地运转着,像一盏不曾熄灭的灯。她睁开眼的时候暮色已经浅了,西边的天被晚霞烧成了一大片暖红色,把整片栎树林染得更加浓烈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落叶和尘土,朝着镇子外面那座九屏山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九屏山的山势从远处看像一面被折叠了九次的巨大屏风,每一道山脊都从主峰上延伸出来形成各自的走向,层峦叠嶂地铺排在天际线前。主峰在正中央的位置突兀地高耸着,山尖隐在薄薄的暮云中只露出一截暗青色的轮廓。山脚下有一道石砌的牌坊,牌坊上刻着"隐宗"两个大字,字迹刚劲有力,笔画间透着一股被掌门人亲自题写时才有的那种沉沉的压迫感。
她在距离牌坊大约一里远的地方停住了。她的神识朝牌坊方向探了过去,隔着一段距离就感知到了一道护山大阵的气息——比苍梧山那道屏障更严密、更精密,阵法的灵力流动频繁而活跃,说明护山大阵时刻都有人在维持着运转。硬闯不可能,乔装混进去也不可能——每个进出的弟子身上都挂着身份木牌,牌面上刻着各人的灵力印记,一对一对应。
她退后了半里地,在九屏山脚下的一片矮松林里找到了一个隐蔽的洼地。洼地的地面铺着一层厚厚的松针,踩上去绵软的没有声响,四周的矮松枝丫交错形成了一道天然的遮蔽。她在那片洼地中央坐了下来,把药袋解下来放在膝边,靠在松树干上闭了眼。她不能硬闯护山大阵,但她可以等。等她找到护山大阵的运转规律,等一个能在不惊动阵法的情况下接触陆玄翊的机会。或者等陆玄翊自己从山上下来。
夜色从松林的枝叶缝隙间渗进来一点一点地变浓了。她把短刃从腰侧拔出来握在手中,将神识沿着护山大阵的边缘缓缓地探了过去,像一条在水面下小心翼翼地游动的鱼,不触碰也不惊动,只是沿着阵法的边缘慢慢地绕行着观察着。阵法的灵力波动在她面前一圈一圈地扩散着又收拢回去,像一只巨大而规律的心脏在夜幕中有条不紊地搏动着。她坐在松林深处默默地记录着那些搏动的节律和间距,把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记忆里,等待着那个她需要的空隙出现在视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