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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东行记   苍梧山 ...

  •   苍梧山的轮廓在她身后渐渐远去了。天光从东边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山林间的雾气在她走过的地方散开又合拢,像一扇扇被推开又关上的门。她沿着一条从山上流下来的溪涧走了半日,溪水越往东流越宽阔,从膝深变成了齐腰深又变回膝深,水底的卵石被冲刷得光滑温润。她在涉过一处浅滩的时候停下来洗了把脸,溪水的凉意把最后一点睡意也冲走了。她直起腰来的时候从水面的倒影里看见了自己的脸——瘦了一些,颧骨比几个月前突出了一点,眼睛里有一层以前没有过的沉静。
      她继续往东走。在青崖居发现的那封信和玉佩给了她一个方向,但不是具体的位置。陆玄翊的隐宗总坛在何处她没有确切的信息,但竹简上那句"隐宗宗主"至少告诉她了一件事——这个人是有根基的,是有宗门的,有人的地方就一定有线索。她需要找到一个能打听到隐宗消息的地方。
      她在第三天经过了一座小城。城不大但比一路上遇到的镇子都要繁华一些,城墙是青砖砌的,城门口有卫兵守着但只检查背着大件货物的行商,对她这样一身粗布衣裳挎着旧药袋的年轻女子只是随意瞥了一眼就放行了。她进了城之后沿着主街走了一段,在一家看起来开得有些年头的茶馆门口停了停。茶馆里坐着的客人不多,三三两两散在桌边各自喝着茶,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穿灰布长衫的老者正在看一份手抄的薄册子,翻页的时候手指的动作很慢很仔细。
      她走进去在老者隔壁桌坐下来要了一壶粗茶。茶水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她端着茶杯吹了吹浮面上的茶叶梗喝了一口,余光扫过老者手里那本薄册的封面。封面上写着"四海通闻录",是一本收集各地消息和传闻的手抄刊物,在很多地方都有流传。她放下茶杯朝老者的方向略微偏了偏身子问了一句:"老人家,这份通闻录在城里哪里能买?"
      老者抬眼看了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说了一句:"城西老郑家书铺有卖,三文一份。姑娘是外地来的?"
      "北边来的。找亲戚。"
      老者又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低头继续看他的册子了。云汐汐把茶钱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出茶馆,沿着主街走到城西果然看见了一家门面不大的书铺。铺子里堆满了新旧书册和卷轴,空气里浮着墨和纸的干燥气味。她在铺子里找到了那份《四海通闻录》,要了一份近期的,又翻了翻旧书架上一些关于各地宗门的记录和杂记,挑了两本有关南疆各门各派源流的旧册子一起付了钱。
      她在一家小客栈里开了间房把门关好,把那几本册子摊在桌上慢慢翻了起来。通闻录上记载的大多是各地的时闻和大小宗门之间的来往消息,她在其中一篇报道上看到了这样一行字:"隐宗于去岁秋日举办宗门大比,宗主陆玄翊未出面,由副宗主主持。"她在"未出面"三个字下面用指甲掐了一道浅浅的印子。去岁秋日——也就是大约一年前。她算了算时间,陆玄翊至少到一年前还没有失去行动能力,但已经不出面宗门大会了,说明他的身体状况已经开始明显下滑。
      她又翻了翻那本宗门源流的旧册子,在南疆宗门篇章中找到了关于隐宗的简要记载。隐宗在南疆地界上经营了大约两百年,占据着一片叫九屏山的地盘,宗门规模中等偏上,以丹药和术法传承为主。她合上册子闭眼把那些信息在脑中串了一遍——隐宗的总坛在九屏山,从她所在的这座小城往东南方向大约走五天山路就能到。
      她睁开眼看着窗外的天色。午后的阳光从窗纸外面渗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光,她坐在那片光中把图谱从药袋里取出来摊开放在桌上,翻到了极阳体质那一页。朱砂注脚在她师父的字体中静静地躺着,那些字她已经能背下来了,但每次翻到这一页她还是会停下来看一会儿。她把那一页的折角抚平了,然后合上图谱收好,站起来收拾了药袋出了客栈。
      她在城中又买了一些干粮和盐,在铁匠铺子买了一柄短刃。短刃的刃口被磨得薄而锋利,她用一条旧布条把刀鞘缠紧了挂在药袋的另一侧。出城的时候天色已经偏西了,她走在城外的土路上朝着东南方向迈开了步子。田野在她两侧铺展开来,收割后的稻田里稻草人歪斜地立着,身上穿着的旧衣裳在晚风中被吹得飘动起来。
      太阳落山之后她在路边一座废弃的草棚里歇了脚。草棚是以前看田人搭的,棚顶的茅草塌了一大片,剩下的几根木柱还撑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框架。她坐在草棚底下把短刃拔出来在暮光中看了看刃口的反光,又把刀刃插回鞘中放在膝侧。她把图谱重新拿出来翻开,这一次她没有看极阳体质那一页,而是翻到了后半段关于药材采摘和炮制的章节。她从头到尾细细地读了一遍,读到月光从棚顶的破洞中漏进来落在纸页上的时候她把图谱合上收好了。
      她靠着草棚的木柱闭上了眼。丹田里的金橙色灵力在她的调息中缓慢地运转着,每一次运转都比上一次更加圆润更加顺畅,像一块石头在河床中被水流反复冲刷之后棱角逐渐被磨平了。她闭着眼听着远处田野里虫鸣的细响和夜风从草棚缝隙中穿过的呜呜声,她的呼吸和那些声音一起慢慢地变得平稳而绵长。
      她在入睡之前忽然想起了一个画面——矿道石室里那盏照明灯暖黄的光,灯壁上的薄灰在光中浮动着,他坐在石桌边端着旧瓷杯看着她的方向,她的链缚被系在榻脚的铁环上,铁环周围的石面在灯下泛着一层被反复磨过的光滑。那个画面在她脑中停留了很久,暖黄的灯光把她意识中那些深色的角落缓缓地照亮了,像一盏被人从很远的地方提过来的灯,光虽然弱但足够让她看清脚下的路。
      她在那个画面中睡了过去。第二天清晨她在鸟鸣中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衣袖被夜露打湿了半截贴在手腕上凉凉的。她站起来抖了抖衣摆,把药袋系好,把短刃挂在腰侧,推开草棚的破门走进了晨光中。东南方向的路在清晨的薄雾中像一条淡灰色的细带子从她脚下延伸向远方,路的尽头是连绵的青色山影,像一扇正在慢慢打开的、巨大的门。她朝着那扇门的方向走了过去,步子不紧不慢但每一步都稳稳地落在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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