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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隙光 云汐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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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汐汐在松林深处的洼地里坐了三天。白天她把气息压到最低,缩在矮松枝丫交错的阴影中闭目调息,只在感知中留出一线神识贴在护山大阵的边缘跟踪着它的灵力脉动。夜里她睁开眼,借助月光和星光把阵法的纹路走向一点一点地描进脑中,像描一幅极细极密的工笔画。她用了第一个夜晚摸清了阵法外层灵力的波动频率,用了第二个夜晚找到了灵力交汇处的节点位置,第三个夜晚她确认了一件事——护山大阵每日子时和午时会各自出现一次短暂的灵力回缩。
灵力回缩的幅度比她之前想的小得多。那两次回缩持续的时间极短,大约只有一盏茶的功夫,回缩期间阵法表面的灵力会向内部收拢约莫半寸的距离。半寸。对于普通人来说半寸什么都不是,但对于一个元婴中期的修士来说,阵法灵力和她的身体之间半寸的空隙就是一道门。
第三天的夜半时分她从矮松林中站了起来。三天没有走动,她的腿在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微微僵了一下才恢复灵活。她把短刃挂在腰侧最顺手的位置,把药袋的系绳又紧了一扣,把玉佩贴着腰间最贴身的那层衣料按了按。她做完这些动作之后站在松影中长长地、缓缓地呼了一口气,那口气在夜风中凝成了一小团白雾散在了冷冷的空气里。
她从松林边缘走出来的时候子时将近。护山大阵在夜色中泛着一层极淡的银灰色光晕,像一道被月光浸透了半透明的水墙静静地矗立在九屏山脚下。她的神识精准地捕捉到了那道灵力回缩开始的第一瞬——阵法表面的光晕猛地向内缩了半寸,像一层贴在皮肤表面的薄膜被人从背面轻轻揭起了一角。
她动了。
她的身体在那一刻化成了一道金橙色的流影,从阵法表面那道半寸的空隙中侧着身体挤了进去。半寸的距离对于一个普通身形的人来说根本不够,但她的元婴灵力在挤入的瞬间让她的体表浮起了一层极致压缩的光膜,那层膜薄得像第二层皮肤一样贴着她的轮廓把她身体的厚度压到了最薄最窄的程度。她的肩膀擦过阵法灵力的边缘时她感觉到了一股冰冷的刺痛,像被什么极细极寒的东西轻轻划了一下左肩,她咽下了那声抽气继续把整个身体推了进去。
她穿过去了。阵法在她身后恢复了完整的银灰色光晕,那道半寸的缝隙在她穿过的瞬间已经合拢了,像水面被投进了一枚石子之后重新平复下来那样快。她站在九屏山内侧的实地上低头看了一眼左肩,肩头的衣料被划开了一道细细的口子,口子边缘的布料焦卷着,底下的皮肤上有一道浅浅的、像被冰刃刮过一样的白色印痕。她用手掌按了一下那道印痕,感觉不深,只是表皮层的伤,就没有再管它。
护山大阵内侧的世界和外边截然不同。九屏山比她在远处看到的还要大得多,山体上铺满了修整得整齐的石阶和亭台楼阁,灯火从山腰处层层叠叠地亮上来,像一把被谁沿着山脊线洒下去的碎金子。石阶两侧种着修剪成圆形树冠的常青树,树下每隔一段就挂着一盏纸灯笼,灯笼的纸面透出温暖橘黄色的光,把整条上山的路照得明亮而安详。她站在山脚向上望了一眼,感觉到隐宗的规模比她一路上见到的任何一座宗门都大,弟子们的灵压从山腰和山巅各处散出来,密密地织成了一张灵力的网。
她把神识压缩到贴身的范围,压了自己的修为到筑基初期的水平,沿着石阶边缘的阴影处向上走。她的步伐比一般人轻快,借着树影和灯笼光之间的明暗交替悄悄地向上移动着。山道在爬到三分之一高度的时候分出了两条岔路,左边一条通向更大的一片建筑群,灯火更亮人声更稠;右边一条窄一些,沿着山壁蜿蜒着绕向山的背面,路上没挂灯笼,暗沉沉的看不清尽头。
她选了右边那条窄路。她的感知告诉她左边那条路是弟子们的日常活动区域,人多眼杂容易暴露。右边这条窄路虽然暗,但通往的方向更加僻静,不适合群居但适合独居。陆玄翊病重到连宗门大会都不出面的程度,他的住处大概率是僻静的。
她沿着窄路走了约莫两刻钟。路越走越窄,最后变成了一道只容一人通过的石阶紧贴着崖壁往上去,像一把被折起来的梯子挂在山的侧面。她爬了大约百余级之后石阶尽头出现了一扇半开的朱漆木门,门上没有题字没有匾额,只挂着一盏孤零零的旧纸灯笼,灯芯里的火苗在夜风中摇摇欲灭的,把门前的石阶照得明明灭灭的。
她的神识从门缝中探了进去。门内是一间不大的院落,和她想象中化神期宗主该住的那种宏伟殿宇完全不同——院落只有一进,两三间屋子,院子中央种着一棵歪脖子的老梅树,眼下没有开花的时节,光秃秃的枝丫在月光中像一幅被简笔勾勒出来的枯枝图。院落里没有其他人,没有弟子值守,没有巡逻的灵压扫过,只有一间正屋的窗纸后面透出一缕昏昏沉沉的、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那种将熄未熄的暖光。
她推开了那扇朱漆木门。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被太久没有上油的声音,那声音在夜空中不大但足够传到正屋里。她没有躲也没有掩藏,她推开门之后径直走进了院子,穿过那棵歪脖子的老梅树,走到了那间正屋的门口。门没有锁,她伸手推开了。
屋里很暗。唯一的光源是桌上一盏旧油灯,灯芯已经燃到了最底部,火苗只有黄豆大小的一颗在灯碗里晃晃悠悠地跳着。灯旁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的方向,穿着一件洗旧了的深灰色道袍,肩背的弧度微微佝偻着,像一枚被压弯了的枯枝。那人没有回头,只是在那盏将熄未熄的油灯旁边保持着端坐的姿势,开口的声音干哑而迟缓,每一个字都像从一口快要干涸的井底打上来的水:"五十年了。终于有人来了。"
云汐汐站在门口没有动。她的手掌按在门框上,指节微微泛白。油灯的光照不到她的脸,她的面容和身形都沉在门框投下的暗影中,但她的声音从暗影里透出来的时候清清楚楚的,像一把刚刚开了刃的刀:"陆玄翊。"
那人缓缓地转过了身。油灯的火苗在那个转身的动作中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又稳住了,昏黄的光照出了一张被病痛磨损了的脸——颧骨高而突出,眼眶深陷,皮肤像一层薄薄的旧纸贴在骨头上。那人的眼睛在那张枯瘦的脸上大得有些突兀,眼珠浑浊泛黄,但此刻正透过那层昏黄的光看着她,像在看一个等了太久终于等到的东西。
陆玄翊看着她。油灯的光在两人之间明灭着,像一枚正在计时的沙漏。那人开口的声音比方才更轻更涩,像砂纸磨过被风干的旧木料:"你师父的本源,在你身上。我能感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