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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再见 ...


  •   我很久以前就想过姐姐有一天会嫁人,我也再没办法想什么时候去见她就什么时候去她的院子找她,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

      婚期定在八月底。

      我想不通怎么会这么急,大户人家在嫁娶之事上不是有许多讲究的吗?

      这段日子府中来往的人尤其多,说是准备婚礼各项事宜,我却看不明白。

      于是依旧只呆在自己的院子里,偶尔去看看姐姐,却也极少。

      姐姐院里新来了些婢女和仆妇,都是我不曾见过的,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便按下了。

      她好像变得十分忙碌,整日里不是要学这个就是要学那个,有时走到她的院子,一听到她院里纷杂的人声,想也不想便往回走。

      我不该打扰她的,时间这般紧。

      又想,嫁进那样的大户人家里原来这般麻烦。
      ……

      窗外雨声簌簌,吹晃着树叶,敲打着砖瓦。

      夏日的雨,要么来的无声无息,随意施舍几滴几点,等会儿便歇了气力放了晴。

      要么气势澎湃,瓢泼大雨老天爷跟不要钱一样往下泼,不时还电闪雷鸣,雷声大作,轰隆隆的吵得人心烦意乱,若是晚间,更是烦人得很,直让人无法入睡。

      今日的雨,清亮清亮的,既不凶狠也不轻慢,淅淅沥沥地下着,声音清脆响亮,空气也不似前些日子那般闷热,是舒服的。

      我看着窗外的雨,不知怎么兴起了出去走走的念头。

      最近几日皆是雨意绵绵,府中来往的客人也少了许多。

      这么想着,我拿起一把放在门槛上的油纸伞便打算去试试这雨中漫步的感觉,以防万一,还是只在僻静处走走。

      我撑着伞缓缓走向远离中庭的竹林,竹林在书房的后面,应该是这片府院的前任亦或是不知道的哪一任主人栽种的,如今长成了老大一片。

      雨嘀嗒嘀嗒地落入竹林,空气中混着些泥土的苦腥味和竹叶的清香,是恰到好处的滋味,清新莹透。

      我停在了竹林中,撑着伞,看着雨滴绵绵不绝地从伞沿滑落,一颗接着一颗,像是一条条永远也不会崩断的珠链,晶莹剔透。

      不觉中,便伸出了手去触碰,冰凉的雨水浸湿指尖,又着魔似的把手指放到唇边,想要去试试这雨水到底是个什么味道。

      “冒昧打扰,不知这府中季郎君的院落是在何处?”

      我被这声音惊的猛地一颤,拽紧了手心,急急地往后转身,却不见人影。

      正惊疑不定时,一道青色的身影靠近我,停立在离我堪堪一臂之长的地方。

      来人一袭青衣,被雨淋湿了大半,或深或浅的青披着在身上,半点没有被雨侵蚀的厚重,鸦黑的发丝也被雨水浸透了,一缕一缕的,或粗或细的搭在肩背上,却不让人觉得落魄,反而自有一股潇洒流逸。

      我看着眼前这人,一种说不出的心慌从心底漫延开来。

      那人见我不说话,弯弯眉眼,露了个温和的笑,道:“姑娘可是府中之人,某今日到访与季郎君有事相商,只是不慎在这府中迷了路,姑娘可否告知某季郎君的院落在何处?”

      有事相商么,他也姓崔,我早就知道了不是吗?所以他是来和兄长商讨与姐姐的婚仪的吧。

      竟然是他亲自过来,还真是亲力亲为,半点疏漏都容不得。

      我垂下眼帘,有些漫不经心地想着。

      转刻抬眼平静地看着他回道:“前边便是了,”又指了个方向,“一直往前走,不用拐弯,直走到能看见一坐院落为止,那便是季郎君的院落了。”既然他已经不记得我,我又何必多余言明自己是谁。

      “多谢姑娘,”他顺着我指的方向看过去露出恍然大语的神情,又从腰带上解下一块青碧色玉牌递给我,神色坚定,语气郑重,“这是向姑娘问路的谢礼,并不贵重,还望收下。”

      我当然会收下。

      我故作迟疑地接过他手中的玉牌,不经意间指尖微微相撞在一起,似触电般飞快收回。

      我抓紧玉牌,手也缩进了宽大的袖口里,又挤露出一抹含着怯意的笑仰头看向他:“谢谢。”

      他笑着微微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便转身向我之前指的方向大步离去。

      我静静地立在原地,看着他逐渐消失在雨中身影,心里滋味十分复杂。

      啪的一下,我随意将手中的伞扔在地上,在周身飞溅起一圈水花。

      低头看着手掌中心的青碧色玉牌,莫约两寸大小,质地温润,没有什么复杂的花纹,只在中心处刻了“无事”二字,是篆体。

      随便找人问个路便拿出一块玉作为谢礼么,还是贴身之物。

      又觉得,说不定他们这些家世显赫的郎君腰边挂满的各种饰品说不准就是这种用处。

      这并不是需要留意的事情,可我就是会在意这种人家根本不在意的事情。

      又想,我应该把伞给他的,兄长的院子虽不难找,但是离这里还是有点距离的。

      又想,会不会太刻意了,他本就淋湿了,我若给他,他也会拒绝吧,何必多事。

      又想,果然是他,钟鸣鼎食的崔家,家世显赫的崔郎君,人品贵重,芝兰玉树……还与姐姐和兄长皆相识,果真是他。

      ……

      雨越下越大,哗啦啦的雨声将我从千丝万缕中拉回竹林,俯眼看,之前还在脚边油纸伞竟被不知何时刮起的大风推着跑了几步,卡嵌在两根竹子中间。

      我慢慢吐出一口气,走过去,俯身拿起伞,撑好,才发现其中一只伞骨已经弯折。

      不过没关系,还可以用的,我这么想着一边撑着伞往来时的路走,却早已没了先前的闲情逸致,脚边飞溅的雨水、泥点将本就在刚才淋湿了的浅黄色衣裙摆弄得更加狼狈。

      头发,脸,全身上下都是湿乎乎的,刚进房门,便将室内的地板打湿了,我随手将伞扔在门槛上。

      一边往卧房走去,一边将外衫一件一件剥离,被雨水打湿衣裙和头发紧贴在身上,那种黏腻湿热的感觉让我胸口越发憋闷。

      用干净的细布随便擦了几下头发和脸,从衣笼里拿出一件衣裙换上,便再也忍不住扑倒在床上。

      八月廿六日,宜嫁娶、祭祀、祈福、开光、安香、出火、出行、移徙、入宅……
      忌纳采、订盟、架马、词讼、开渠。

      那日淋雨后我便病了,在床塌上被病痛缠绵了好一段时日,前不久方病愈。

      今日是姐姐出嫁的日子,八月二十六日。

      我看着眼前一身火红嫁衣的姐姐,只觉得这世上大概再没有比姐姐更好看的人了。

      婚事虽是准备的匆忙,依旧盛大的让我欣羡,又繁琐的令我有些不知所措。

      自七月以来,府中早已装饰得一片喜庆,就连我那少有人途经的小院也挂上了星星点点刺眼的红。

      姐姐身上的嫁衣复杂精美,缀满了金珠玉饰,上面的石榴花绣的逼真极了,据说是请了几十个绣娘没日没夜赶紧赶急,直到前两日方才送来。

      我远远地站在人群之外,看着被妆娘、婢女团团包裹的姐姐,神念早不知游离到了何处。

      只觉得眼前一切都是虚幻的,摸不着的。就好像昨日我和姐姐还同睡一床,今天以后,我若不去崔氏的府宅拜谒,就很难再看到她了。

      “阿淩,好看吗?”姐姐满眼笑意地看着我,房中的妆娘、婢女不知何时已经散了干净,空荡荡的只剩下我们两个。

      我愣愣地看着她,恍然醒过神来,随即满脸笑容地说:“好看,今日姐姐就是这世上最好看的女子,就连我都看迷糊了眼,一时没回过神,新郎官一定会被姐姐迷的神魂颠倒的。”

      姐姐有些羞恼地目曳了我一眼,美眸顾盼生辉。

      又问:“那阿淩今日可要去崔府吃喜酒?”她知道我并不喜欢人多且嘈杂的地方,也不擅长应付不熟悉的人。

      “自然,今日可是姐姐的婚礼,最最起码也得观了礼啊,”我不想让她在最重要的日子里有半点缺憾,我知道她是想要我去的,“而且,我也很好奇姐姐的婚礼会是什么样的,所以我是一定要去的。”

      “阿淩,可是你……”

      “没有可是,大不了我躲着些人就好。”我打断她的担忧,我是真的很想去看看,这是我第一次参加别人的婚礼,还是重要之人的,无论如何也不想缺席。

      到了时辰,兄长过来接姐姐出府,新娘当由族中亲近弟兄背着送入花轿,我看不出兄长在想什么,这些日子他好像真心实意着、全心全意着满腹身心地为姐姐准备婚礼、与崔氏那边商谈婚礼事宜,家中的生意也尽扔给了文叔和仆从处理。但我却觉得觉得他眼里的笑意有些虚浮,或许又是我想多了。

      大门口,兄长背着姐姐一步一步走向早已停留在那里的花轿。

      耳边鞭炮齐鸣,锣鼓喧天,我却有些愣神地望着前边高头大马上的男子,一身红色的婚服衬得那马上的男子更是丰神俊朗。

      男子眉眼俊逸,飞扬的眉,略微有些细长的眼,却凌厉至极,挺拔的鼻梁,嘴角含着几分笑意,让人不难猜出他此时的好心情。

      可是,他是谁?

      他并非我想的那个人。

      他并非崔二郎君。

      原来不是他。

      原来是他,崔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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