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我索玉》哕意

46、第四十六章 夜游

　　雨停了，我还是我，没有什么不同，那就继续下去罢。

　　*

　　我抱着双膝呆呆地坐在床上，坐了好一会儿。

　　直到听见门“咯吱”一声被推开，鄢颃捧着浅黄色的衣裙推门进来，朝我走来。

　　“娘子，衣衫烘好了，娘子是要再躺一会儿，还是……”

　　我从他手中接过衣裙，声音沙哑地说道：“我现在就换，你出去吧。”

　　黑衣少年点点头，转身出门，将门紧紧合上。

　　我摸着手上熟悉的浅黄色衣裙，柔软干燥，还带着些许被什么东西烘烤过还没来得及消散的温暖。

　　我从床上下来，踩在地上，是了，鞋子也浸湿掉了，地上什么也没有。

　　将手放到领口，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下，直接将浅黄色的外裙直接披在了身上。

　　我抬起一只手，黄色太浅，还是透出些若有若无的青，倒也可以接受。

　　我走到门边，伸手将门推开。

　　正与人交谈的黑衣少年有些诧异地回头看向我。

　　另一个，则是轻轻叹了口气，走到我面前，蹲下。

　　“抬脚。”我听见他这么说。

　　我听话地将一只脚抬起，垂眼看见他撩起下摆动作轻柔地擦了擦我的脚底，然后是一只白色的足衣，最后是鞋子和被放下来的脚。

　　“抬脚。”我呆呆地继续抬上去。

　　“另一只。”我能感觉到有什么轻轻碰了一下我的脚踝，接着是同样的步骤，同样的动作，同样轻柔的触碰。

　　青色从地上升起来到我面前，他用一种极温和的目光在我身上旋了一圈，然后伸出手。

　　我微微往后仰身，退了一步。

　　他只是伸出手替我拢了拢散开的衣衫，然后勾了勾手指，在系带处打了好几个漂亮的绳结。

　　我想我眼里此刻一定全是疑惑，我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他还是这么平静，我之前做了很过分的事情，不是吗？

　　我看见他从我面前退开，他要去哪里！

　　我一把拽住从眼前滑走的青色袖摆，死死握进手心里。

　　他不动了。

　　这样就好，什么也不要做，就这么静静地站在我面前就好。

　　“季淩露！你好了吗？雨好像快停了，我们要走了。”崔净珠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等我回过神的时候，我已经将刚刚还死死握在手里的青色扔掉了，我朝那片花花绿绿迎去，嘴里发出声音，道：“好，我们现在就走吧。”

　　崔净珠朝我仔细打量了一遍，说道：“你现在看着还不错，总算不像只落汤鸡了，走吧，崔集芳已经过去了。”

　　又似忽然看见什么冲我身后喊道：“二哥，你要和我们一起走吗？”

　　“不了，我还有事。”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飘飘忽忽，轻轻柔柔，像一片片羽毛从耳边擦落，弄得我有些痒。

　　“那好吧，二哥，我们就先走了。”我听见眼前的崔净珠嘴唇张合，发出这样的声音。

　　还有跟上来走在我身边的黑衣少年，他狐疑地往我脸上望了一眼，又一眼，之后回头，不知道在看什么，或许是在看他。

　　我沉默地走着，上马车，下马车，回府，走进卧房，再没说过一句话。

　　我记得崔净珠说平安符已经求到了，让我好好收着，她还会来找我喝酒。

　　我记得崔集芳说她今日有些不适扫了大家的兴，希望我不要介意。

　　我记得鄢颃说他不会再去翻墨堂了，让我出门随时去唤他。

　　我也记得他。

　　记得我又对他发了脾气，记得他替我穿了鞋袜，动作那么轻柔，记得他说他还有事……

　　他还有什么事呢？静安寺有什么特别的吗？

　　我还会再见到他吗？

　　我还能见他吗？

　　我不知道。

　　……

　　我静静地坐在梳妆台前，用手从小瓷瓶里轻轻抠出一小坨浅绿色的膏状物直往脖颈处抹去。

　　那道痕迹已经淡的几乎看不见了，我轻轻地涂抹着那处，反反复复，几近偏执。

　　许久之后，我将瓷盖合上，轻轻放回妆匣，那里还躺着只黄色的平安符，白玉手镯，叠整齐的浅黄色缎带……那支红宝石蝴蝶金钗应该是被我弄丢了，那日我醒来后头发就是披散的，大抵是在雨中遗失了罢。

　　我从卧房出来，打算出去走走，最近在屋子里待的时间太长了，即使是我，也是会发霉的，或许哪天还会长出蘑菇来。

　　我刚打开外间的门，“啪”的一声马上合上了。

　　“哎，淩露，别关门啊，好久不见，淩露有没有想我。我崔奉珏又健健康康地回来了，淩露，开门呐，今日来找你的可不是只有我，我是顺带的，顺带的……”

　　我知道，我看见了，还有谢澄霜。

　　这两个人竟然还有走在一起的时候，真是活见鬼了。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重重吐出，再次将门打开。

　　崔奉珏今日穿了一身……五彩斑斓的黑，衣裳是黑色的缎面，上面用泛着金光的彩线在黑底云纹的缎面是绣着尖角利牙的小兽，应该是什么传说中的凶兽吧，手腕上戴着刻了金色铭文的黑色石珠串，耳上坠着同色吊耳，或大或小的黑色石珠顺着金丝滑下垂落至肩上，发冠是墨玉镂金的样式，马尾长长垂在身后。

　　右边是红衣霞彩的谢家五娘，谢澄霜。

　　橙红色闪着粼粼波光的纱衣滑锻，浅金色的披帛悬在臂弯里，橘色的珠宝插在精美的发髻里，是位极貌美的女娘。

　　她见我看向她，弯弯眉眼，唇瓣轻启：“淩露，要不要和我一起去个有趣的地方？”

　　“还有我，还有我，我也去！”崔奉珏立马升起一只手招了招，生怕别人看不见似的。

　　我望了望逐渐暗沉下来的天幕，不解道：“这个时辰？”

　　谢澄霜拉开嘴角，扬起一个奇异的笑容，说道：“就是这个时辰……才合适。”

　　“哦。”我面色平静应了一声，我不知道他们到底是来找我干嘛的，也没那么在乎，反正也是闲着。

　　“淩露，把鄢颃也带上。”安静异常的崔奉珏突然开口说道。

　　我眼里带着些惊讶看了他一眼，低头想了想，说道：“好。”

　　我让候在院外的仆从去兄长院里将鄢颃唤来后，然后我们就乘着崔府的马车出门了。

　　坐在马车上我才知道谢澄霜是去崔府找荀峣的时候碰到的崔奉珏，听崔奉珏要来找我，她也正打算回去就一起来找我了，然后这两人一合计打算带我去个好地方玩玩。

　　至于为什么要让我带上鄢颃，那穿得五彩斑斓的黑的少年是这么说的，“淩露，你是不知道那地方的男人有多可怕，平日里不管看着多么彬彬有礼，到了那地方就变成了豺狼虎豹，吃姑娘不吐骨头的……”

　　见我盯着他，他很是羞涩地说道：“人家还只是个孩子，才不是男人呢。”

　　随即正色道：“总之带上鄢颃就是了，免得叫什么不长眼的脏东西冒犯了淩露你，”转头看向一旁的黑衣少年，“鄢颃等会你就跟着你家娘子，不要让别的人靠近她。”

　　谢澄霜也点头道：“鄢护卫等会一定要照看好淩露。”

　　鄢颃诧异地看了他们一眼，嘴角微微上翘，心情不错地说道：“自然，在下自然会照看好我家娘子，崔郎君和谢娘子不必忧心。”

　　所以我们到底是要去哪里，我从他们三个身上转溜了一圈，也没搞明白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马车停在一道黑色的小木门外，巷道漆黑一片，沿巷模模糊糊中能瞧见些什么人倒在石墙上，大概是些个醉了酒的浪荡子。

　　谢澄霜走上去伸手叩门，门从里面打开，走出个穿着绀色锦衣的男子，男子一见谢澄霜，欣喜道：“五娘你可算来了，我那妹夫还在里头呢。”

　　“谢七哥！”崔奉珏走过去伸手拍了拍这绀衣男子的肩，开口道：“荀峣还在里面？我还当他是个木头呆子呢，这会儿刚定亲就想着来这潇洒快活了。”

　　“崔十二郎，你怎么也来了，我那妹夫也算你们崔家人，你和五娘一起来是什么意思？”绀衣男子看见崔奉珏，皱了皱眉头说道。

　　崔十二撇撇嘴说道：“我和朋友来玩啊，谢五娘子想做什么是她的事情，她还没说什么，谢七哥你倒说上了。”

　　那被崔十二称作谢七哥的绀衣男子仿佛这才看见我和鄢颃，投眼仔细打量了我们一番，问道：“这二位是？”

　　“当然是我朋友，好了，谢七哥你别管这些了，你和谢五娘要做什么就去做什么，我才懒得管你们的事情……”崔十二一边推搡着绀衣男子，一边冲谢澄霜使了个眼色。

　　谢澄霜会意道：“是啊，七哥，你快带我去荀峣那里去吧，崔奉珏就是和朋友过来玩的，同我的事情没什么关系。”

　　绀衣男子最后扫了我和鄢颃一眼，转头和谢澄霜说起话来。

　　“所以这是哪？”我扯了扯崔奉珏的衣袖，问道。

　　五彩斑斓的少年动了动眼珠子，没有看我，低声说道：“伶梦馆，我也是第一次来，之前听五哥说起过，是个有趣的好地方。先前在府里遇到谢五娘，我看她一脸怒意便问了句，才知道她从府里人口中知道五哥带着荀峣来了这伶梦馆，我就想着这地方应该很好玩，”说着冲我眨了眨眼睛，“就想带淩露你也来瞧瞧，反正五哥，荀峣，还有谢五娘他们都在，出不了什么事的。”

　　“哦，是这样啊。”我淡淡出声道。

　　所以你还是没说这伶梦馆是个什么地方，怎么个有趣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