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我索玉》哕意

37、第三十七章 缺憾

　　我以前也幻想过哪日能与人在夜晚的湖上行船醉酒，酣畅淋漓，大梦难休，却没有想到是和她，更没想到的是之后发生的事情。

　　*

　　“季淩露，你喜欢崔十二吗？”畅饮完一坛酒的崔净珠将已经空掉的酒坛往船上随手一扔，这样朝我问道。

　　我……我直接被刚刚入口的酒差点呛个半死，她可真会说话啊。

　　我缓过来后，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她说道：“你怎么会这么想？”

　　她转过头看向我，面色古怪地说：“你们这段时间不是老是待在一起，要说你们什么事也没有，谁信啊？”

　　“什么叫老是待在一起？”我怎么不知道有这种事情。

　　“崔奉珏不是隔三差五就去找你，这又不是什么秘密，你们也没想着瞒着谁吧，食客居，问山雅集，翻墨堂，还有昨日。”

　　是哦，确实这样，不过……不要说得一副你们都知道了的样子，好不好，这多奇怪。

　　“只是朋友而已。”我想了想，轻轻说道。

　　“朋友啊，他可没朋友，他和我一样是崔家的异类，一样没有朋友。”崔净珠垂下头，用一种极淡的语气说着，周身萦绕着一股淡淡的寂寥，都有些不像平时的她了。

　　我知道这个时候我只要问出那三个字，我就又能得到两个人的秘密了，可是我不想，为什么非得要去揭开别人的伤疤才能知道那道伤从何而来，又为什么总有人喜欢将自己的伤口铺陈在别人眼前，好像那样就能够……让自己疼痛，也让别人难受。

　　“你不问问为什么吗？”

　　“为什么要问？”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季淩露，你还真是个奇怪的人，不过这样也好。”她说着竟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哭了起来。

　　“季淩露，你知道吗，我讨厌崔集芳，我也羡慕她，但是我更可怜她。”

　　“我们崔家是不让纳妾的，我娘一直想给我爹生个儿子，但是很久后才有了我，我出生没多久又有了崔集芳，之后……她就生不了了，按祖宗规矩来说这个时候我爹是可以找人去生个儿子的，可我娘怎么会允许呢，所以她就和爹闹，和祖母闹，和老太爷闹，闹到最后我爹还是得有个儿子啊……她就伤了我爹，这下我爹再也没办法有儿子了……”

　　“等我爹放弃后，她又不愿意了，崔集芳自幼聪慧，学堂的先生说她若为男子定不比崔家这些郎君差，我娘不知道从哪里听说后，就不准我去找崔集芳了，她把崔集芳关在自己屋子里，崔家那些郎君今日读了什么书，她就让崔集芳一字不落地背下来，背错了……反正就一直这样，直到过了几年我把这事捅到了老太爷那，我爹和我娘吵了一架，之后他们就不再管我和崔集芳的事了。”

　　她泪眼婆娑地回头看我，露了个极难看的笑，说：“其实这就是皆大欢喜的结局了，对吗？”

　　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缓缓挪过去，然后抱住她，将手轻轻拍在她有些发抖的背上，轻轻地拍着。

　　许久……许久……

　　“你之前不是说我姐连你们家的妾都不配做吗？”

　　“啊！什么……呃……那个时候……呃……你听见了啊，呃，难怪你和崔十二一起整我。”她被我的一句话吓得直打嗝，眼睛里浮出几分惊慌，很快又镇定下来嘴硬地说道：“而且，我说的本来就没错，以你们家那情况季挽音……好，你姐姐本来就没资格嫁给我三哥，三哥现在入了朝堂做事，按道理来说就应该娶个家世相仿能有所助力的，季淩露你瞪我做什么，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我没有理会她的话，问她：“那崔三郎怎么娶的我姐姐？”

　　她眼里闪过一丝古怪，说道：“怎么娶的？求着家里，要死要活地求着娶的呗。”

　　说完她自己也很不确定似的说道：“就这么简单？三哥他闹几下，大伯父和大伯母就答应了？老太爷就答应了？”她眼睛忽然一亮，兴致勃勃地冲我说道：“原来这么简单，那就好办了，等你哪天想嫁崔十二了，就让他去闹，去六叔那里闹，去老太爷那里闹，那件事后六叔对他很是愧疚肯定会答应他，老太爷惯来宠他……论闹，崔十二可比三哥手段多，不愁不成事。”

　　这都什么和什么啊，还有，我什么时候想嫁给崔十二了，我怎么自己都不知道。

　　“等你嫁给崔十二了，不就成了我弟妹，到时候一起住在崔府，我想什么时候去找你喝酒，就什么时候去找你。”

　　“崔十二那里又大又静，六叔不管，也没有其他人会管他的事，到时候，我们想什么时候喝酒就什么时候喝酒，崔十二还听你的话，真是太好了。”

　　这个人到底在自说自话些什么，我姐姐嫁给他三哥，现在我再嫁给崔十二，这像什么样子，不对，我和崔十二就不是那种关系。

　　还有，崔十二什么时候听我的话了。

　　船被这人又跳又蹦的癫狂举动震得有些晃动起来，我一把扶住差点栽进湖里的崔净珠，她可真沉。

　　“季淩露，你真的不喜欢崔奉珏吗？虽然不想承认，他长得还是不错的，还有啊，家里除了上头几个哥哥，我们下面这几个小的就属他最有钱，别以为我不知道除了府里的月钱，六叔补给他的那份，他还常常跑到他外祖家拿钱……反正，崔十二可有钱了，你看他每天穿成那样就知道了，我们府里可没哪个像他那么穿，金山银山尽往身上堆。”

　　这最后一句倒是英雄所见略同。

　　“不喜欢。”我平静地道出事实。

　　不只是我，我想崔奉珏也是，他想在我身上寻到的是什么我并不清楚，但我想，那绝非男女之情。

　　她有些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看着我继续问道：“那你喜欢什么样子的？谢怀灵那个呆子？你家那个黑衣小护卫？”

　　见我一一摇头，她扶着脖子不知道想了些什么，说：“我想过了，家世什么的好像也不是问题，毕竟有三哥那个前车之鉴，既然你不喜欢崔十二那个没用的，我想想我们家里还有哪些合适的……大哥，三哥都娶妻了，四哥是个冷木头，一点意思也没有。五哥太花心，王都里的女娘见一个爱一个。六哥常年不着家不在王都，也不知道跑哪去了。七哥是个书呆子，整日只会盯着书看，一看就是个找不到夫人的。八哥，九哥长的一模一样，性格也如出一辙的糟糕，没有哪个受得了。十郎，十一郎和你年纪最是接近，不过人比崔十二还幼稚，不像是个能给人当好夫君的。小十三，小十四年纪大小，不合适……”

　　她想的可真多。

　　说完她以拳击掌，恍然大悟道：“我头一次发现原来他们这么差劲，没一个适合给人当夫君的，以后肯定没人要。”

　　我迟疑许久，还是轻声问道：“那崔二郎君呢？怎么没听你说起他。”

　　她听我问崔持琰，眼里有些诧异，说：“我二哥？他年纪太大了，他现在都二十二了，一直不娶妻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再说……你别听王都那些人瞎说，我二哥就是人看着温柔，生起气来连四哥都只能挨揍的那种，以后要是你把他惹生气了，被打了怎么办……”

　　她在说什么？

　　崔二郎君生气会打人吗，那我……

　　我应该没有很惹他生气吧，一定没有。

　　而且，而且我们那天就说了以后就没有关系了嘛，嗯，就是这样。

　　“真倒霉，今天没有星星，看来我们是体味不到那'满船清梦压星河＇的感觉了，季淩露，酒喝完了，我们也回去吧 。”躺在船头将自己扭得焉巴巴的少女挨个把酒坛举过眼前倒过来空悬完后，醉眼迷离地望向我说。

　　确实该回去了。我看了看船只越来越少的湖面，逐渐安静下来的岸边，时间不早了，也不知道我们喝了多久。

　　再不回去，兄长该担心了。

　　我朝正站在船另一头撑着船皮肤微黑的少年走去，轻声说道：“劳烦送我们到方才上船的地方罢。”

　　少年咧牙爽朗笑着应好，牙齿甚白。

　　与那撑船的少年说完话我回到崔净珠身旁，跪坐下来，将瘫倒在船上的某人扶到膝上，一点一点将她乱成一团遭的头发散开、攒好，又将因为她乱动铺开的衣裙小心捡拢回来，我想我只是不想待会让岸上的人看了我们的笑话，仅此而已。

　　“季淩露，你真好。”哪里好了。

　　“季淩露，只有你愿意陪我喝酒，陪我说话。”别人，我也会。

　　“季淩露，我看得出来，我与崔集芳在你眼里是一样的。”不，我确实觉得她更好看点。

　　“季淩露，你还会抱着我，帮我拢好衣服，怕我着凉……”那是因为我在可怜你，拢衣服是不想被你的婢女随从误解我对你做了什么。

　　“季淩露，……” ……

　　“季淩露，……” ……

　　“季淩露，……”这人有完没完。

　　“季淩露，我好像看见崔令瑜那个讨债鬼了……唔，还有……二哥！”刚刚还将头埋在我怀里的少女不知何时睁开了眼，从我的怀里猛地抬头望向岸边站着的两道人影。

　　崔令瑜？我知道，是崔八……啊不，崔九郎君。

　　她二哥，是……崔二郎君，崔持琰啊。

　　真好，又见面了。

　　真糟糕，怎么会是这个时候。

　　糟糕的时间，糟糕的地点，糟糕的人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