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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脚链
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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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翎昱后颈的牙印用了五天半才完全结痂。
这五天里他没回别墅,住在公寓里,白天去车场练车,晚上要么跟队友吃夜宵要么一个人在江边待着。
他跟谢垂屿之间的联系维持在最低限度——偶尔一条消息,内容不外乎"今晚不回""知道了"之类。谢垂屿没提那天晚上的事,叶翎昱也没提,两个人默契地把那个咬痕当成了一道暂时不用打开的封条。
直到第六天早上,车队群里弹出一条消息。
"周六谢家大少爷生日宴,请帖送到了车场,叶三秒你收一下。"
叶翎昱当时正在给新车调链条,蹲在地上,油标尺还捏在手里。
他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动作停了两秒,然后把手机塞回去,继续拧螺丝。
谢垂屿的生日。
他当然记得。
每年都是十一月十六号,雷打不动地在叶家老宅办一场规模不大但该来的人都会来的晚宴。
往年叶翎昱都是被谢垂屿从车场拎回去的,扔进一套提前熨好的西装里,押着坐在餐桌旁边当摆设。
今年不一样——今年他搬出来了,谢垂屿没有派人来抓他,而是让人送了张请帖到车场。
请帖是银色硬卡纸,上面印着烫金的地址和时间,右下角用钢笔写了一行字——谢垂屿的字迹,叶翎昱认得。
"来不来随你。礼物不用带。"
叶翎昱把请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折起来塞进夹克内袋里。
周六傍晚,他出现在叶家老宅门口。
没穿西装——他衣柜里就没几件正经衣服。今天他穿的是一件黑色皮夹克,里面搭了件深灰色的高领薄毛衣,把那排锁骨纹身遮了个严严实实。
银灰色的头发往后梳了几道,露着整张脸,左眉的旧疤在门口灯笼的光线下格外清晰。
门口迎宾的管家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躬身:"二少爷。"
叶翎昱点了点头,迈步跨进门槛。
老宅今晚灯火通明,客厅里摆着长桌,雪白的台布上放着水晶器皿和银质烛台,宾客不多但都衣着考究。
叶翎昱扫了一圈——都是谢垂屿生意场上的人,还有几个叶家旁支的亲戚,但真正有血缘关系的没几个。
他进门的时候,有几个人侧目看了他一眼。他听见有人低声说"那个养子也来了",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他听见。
叶翎昱当没听见,径直往里走。
谢垂屿站在客厅中央,被几个人围着说话。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宝蓝色的西装,剪裁极好,肩线利落,袖口依然扣到最上面一颗。
他手里端着一杯香槟,正在跟旁边的人说什么,嘴角挂着那种三分懒散的笑意,眼尾的痣在灯光下像一粒镶上去的碎金。
叶翎昱走到长桌旁边,拿起一杯不知道是什么的饮料喝了一口,靠着桌沿看着他。
谢垂屿似乎在跟人谈什么事,没往这边看。但叶翎昱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视线朝自己的方向偏了大约五度,停了一秒,又转回去了。
就这么一眼。
叶翎昱把杯子里剩的饮料喝完,放下杯子,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深蓝色丝绒盒子。
谢垂屿身边的人慢慢散开了。他端着那杯几乎没动过的香槟走过来,停在叶翎昱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来了。"他说。
"嗯。"
"不穿西装也行,下次好歹换个正式点的夹克。"
叶翎昱嗤笑了一声:"你请帖上写的'来不来随你',又没说穿衣要求。"
谢垂屿没接这话,目光落在他手里那个丝绒盒子上。
"带了东西?"
叶翎昱把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枚机车零件——离合器拉杆,铝合金材质,表面被打磨得极为精细,每一道弧线都流畅得像被水冲刷过无数次。
拉杆的末端刻着一个极小的"S"字母,笔划细致,深度均匀,一看就是手工雕刻的。
"我自己磨的,"叶翎昱把盒子递过去,"你上次砸我那辆车,这个拉杆是我最喜欢的配件。从那辆车上拆下来的,重新打磨了一遍,做了个样子,给你当生日礼物。"
谢垂屿看着那枚拉杆,看了很久。
久到旁边有人往这边多看了两眼,他才伸出手,把拉杆从盒子里拿起来。他把它翻了个面,指尖摩挲着末端那个"S"的刻痕,指腹上的薄茧在光线下微微反光。
"你自己刻的?"他的声音低了半个调"嗯,"叶翎昱把盒子收起来塞回兜里,"用了三天,手上磨了两个水泡。"
谢垂屿把拉杆握在掌心里,合拢手指,像握着什么脆而易碎的东西。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跟平时不太一样,嘴角的弧度小一些,但眼底的东西深一些。
"谢谢。"他说。
叶翎昱被他这两个字弄得不自在了,偏过头去拿另一杯饮料:"行了,别煽情,赶紧把正事儿——"
他话没说完,谢垂屿把拉杆放进了西装内袋里,然后从同一个口袋里掏出了另一个盒子。
那个盒子很小,深黑色绒面,比戒指盒大一圈。谢垂屿把它放在长桌上,推到了叶翎昱面前。
"生日礼物?"叶翎昱愣了,"你过生日,你给我送什么礼物?"
"我乐意。"谢垂屿把盒子又往他那边推了一寸,"打开看看。”
叶翎昱看了他一眼,然后伸手打开了那个盒子。
里面躺着一条脚链。
铂金链条,细得像一根坚韧的丝线,每一节都打磨得光亮如镜。
链条上镶着几颗极小的钻石,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斑,像把一截银河剪下来拧成了链子。
搭扣设计得很精巧,不是普通的弹簧扣,而是一个需要特定角度才能打开的小锁扣。
叶翎昱把脚链从盒子里拎起来,链条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他翻过来看了看搭扣内侧,那里刻了两个极小的字母——"S"和"Y"。
"S"是谢垂屿,"Y"是叶翎昱。
他攥着那条脚链,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周围已经有人注意到这边了,几个离得近的宾客往长桌上扫了一眼,看见那条镶钻的脚链,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叶翎昱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探究、好奇、还有一点微妙的猜度。
"谢垂屿,"他把声音压得很低,"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送我脚链?"
"嗯。"谢垂屿坦然地应了一声,伸手把那条脚链从他指间拿过来,绕在了自己手里,"抬脚。"
"你——"
"抬脚。"
叶翎昱的后槽牙咬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四周,宾客们已经识趣地挪开了目光,但那种被围观的感觉还在,像一团薄薄的、透明的膜罩在他身上。
他闭了闭眼,把左脚抬起来,踩在长桌底部的横梁上。
谢垂屿蹲了下去。
谢大少爷,穿着三万多的定制西装,蹲在自家客厅的长桌旁边,一只手托着叶翎昱的脚踝,另一只手把那根细得像银丝的铂金脚链绕上去,在踝骨上方一寸的位置扣好。
他的指尖很凉,隔着叶翎昱的袜子,触感清晰得像被冰水点了穴。他扣搭扣的时候动作很慢,拇指和食指捏着那个小锁扣转了两圈才卡进去,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叶翎昱低头看着他。
从这个角度,他能看见谢垂屿的发顶——那头平时被梳理得一丝不苟的深黑色头发,此刻有一缕从额前滑下来,遮住了他半边眉眼。
他低垂着眼睫,专心致志地扣着那条脚链,眼尾那颗痣在灯光下亮得像一滴融化的液态金属。
脚链扣好了。
谢垂屿站起来,退后半步,上下看了一眼叶翎昱脚踝上那一圈细碎的光点。
"行了,"他笑了一下,那颗淡痣动了动,"跑再远,也得回来。"
叶翎昱把脚从横梁上放下来,踩回地面。链条在裤脚边沿轻轻地晃了一下,钻石的光点在他踝骨上方闪了一瞬,然后被裤管遮住了。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只是低头看了自己的脚踝一眼,然后抬起头来,看着谢垂屿,嘴角扯出一个吊儿郎当的笑。
"你这条链子,要是把我脚踝勒出印子来怎么办?"
谢垂屿把手收回去,重新端起他那杯香槟:"勒出来了也别摘。印子消了我就再给你戴一条,戴到消不掉为止。"
旁边的宾客终于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
叶翎昱耳根烧起来,一把抓过桌上那杯不知道谁放的酒灌了一口,结果是一杯纯伏特加,辣得他眼泪差点下来。
谢垂屿看着他被呛得直皱眉头的样子,终于真正地笑了——不是那种三分懒散的笑,是那种整张脸都松开了的、眼角的纹路都弯起来的、真心实意的笑。
叶翎昱呛着酒,从杯沿上方看见那个笑,心脏猛地缩了一下又弹开他把杯子放下,抹了一把嘴角,侧过身避开谢垂屿的目光"行了,"他声音有点哑,"送你礼物我也送了,脚链你也给我戴上了,我能不能走了?"
"不能。”
"为什么?"
"蛋糕还没切,"谢垂屿端着香槟走回人群中央,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等会儿第一刀你来切。"
叶翎昱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谢垂屿已经转过身去跟旁人说话了,只留给他一个深宝蓝色的背影和一句从肩头飘过来的话——
"跑再远也得回来。现在还没跑远呢,先切完蛋糕再说。”
叶翎昱站在长桌旁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脚。
裤管底下,那条细得像银河碎片的铂金脚链正安安稳稳地贴着他的踝骨,每一节链条都服帖得像长在了皮肤上。
他试着动了动脚腕,链条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钻石在布料底下闪着细碎的、被遮了一半的光。
"操。"
他低声骂了一句,然后端起那杯伏特加,又灌了一口。
这次没呛着。
后颈的结痂被衣领蹭了一下,隐隐发痒。
他抬手挠了挠那个位置,然后跟着人群往餐厅走去。
灯光把他脚踝上的链子照得闪了一瞬,在深灰色的裤管底下,像一小截被偷来的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