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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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蛋糕切完已经是晚上十点。
宾客陆续散了,叶家老宅安静下来,只剩客厅里没收拾完的杯碟和管家轻手轻脚地穿梭在桌椅之间的声响。
叶翎昱靠在露台的栏杆上吹风,后颈的结痂被夜风吹得有些发痒,他伸手挠了挠,指尖触到那一圈已经变浅的牙印。
谢垂屿从客厅里走出来,西装外套脱了搭在臂弯,衬衫袖子挽了两道,露出一截冷白色的小臂。他手里端着一杯水,走近了递给叶翎昱。
"把酒醒了。"
叶翎昱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的,蜂蜜柠檬水。他看了谢垂屿一眼,没说什么,又喝了两口。
两个人并排靠在露台的栏杆上,夜风把院子里的桂花香送上来。谢垂屿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风灌进去,把他领口那片皮肤吹得微微泛凉。他偏过头看着叶翎昱的侧脸,目光往下移到他后颈那块结痂上,停了一瞬。
"还疼?"
"早不疼了。"
"下次——"
"下次你再咬我,"叶翎昱转过头来打断他,嘴角挂着一个痞气的笑,"我就咬回去。"
谢垂屿看着他,眼尾弯了一下。
"行。"
他应得轻描淡写,但叶翎昱听出那一个字的尾音里裹了点什么,像糖纸底下包着的碎玻璃。
他别开视线,把剩下的蜂蜜柠檬水喝完,把杯子放在栏杆上。
"我回公寓了。"
"今晚住这儿。"谢垂屿说,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定好的事实,"客房收拾出来了。"
叶翎昱张了张嘴想说"不住",但看了一眼谢垂屿——那人已经把西装外套重新搭好,正侧过身往屋里走,根本没给他拒绝的空间。
"客房?"叶翎昱跟进去。
谢垂屿没回头:"你想住我房间也行。"
"……客房。"
谢垂屿没接话,只是把走廊尽头的门推开,回头看了他一眼,那颗眼尾的痣在走廊的暖光下亮了一下。
叶翎昱走进客房。
房间很干净,床上换了新的床单被套,旁边的小桌上放着一杯温水和一盒新的创可贴。
他看了一眼那些东西——创可贴是新买的,没拆封,放在杯子旁边,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三个字:"睡前贴。"
谢垂屿的字迹。
叶翎昱把纸条拿起来看了一遍,折好塞进口袋里,然后走进浴室。
浴室里蒸汽很快升起来,镜子被蒙上一层白雾。
他脱了衣服,站在花洒下面,热水冲刷过肩膀和后背,把一天的疲惫和残留的酒意一并冲走。他闭着眼仰头让水浇在脸上,水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淌,流过锁骨的纹身、流过胸前的旧痕、流过腰腹若隐若现的肌肉线条。
然后他听见门开了。
水声太大,他没听清那声响是推门还是别的什么,直到有微凉的风从浴室门口灌进来,在水汽里切出一道短暂的缺口。
他睁开眼。
隔着蒙了雾的玻璃淋浴门,他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洗手台旁边。那人影很高,肩宽,轮廓在雾气里被柔化成一幅朦胧的剪影。
叶翎昱猛地关掉了水。
蒸汽还在弥漫,玻璃门上的水珠顺着重力往下滑,把那个人影的轮廓重新描清楚了一点。
是谢垂屿。
他没穿外套,衬衫袖子依然挽着,正站在洗手台前,隔着那扇半透明的玻璃门看着他。
"谢垂屿。"叶翎昱的声音在浴室里带着回音。
"嗯。"
"我在洗澡。"
"我知道。"
"那你进来干什么?"
谢垂屿没有回答。
他往前走了两步,推开了那扇玻璃淋浴门。门上的水珠被他推得散开,有几滴溅到了叶翎昱的脚背上。
蒸汽从敞开的门口涌出去,谢垂屿的衬衫领口被潮气洇湿了一片,贴在他锁骨上方的皮肤上。
叶翎昱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后背贴上了湿凉的瓷砖墙壁。
谢垂屿的目光从他脸上往下移,一寸一寸地,像在细读一封写了很多年的信。
从眉尾那道旧疤,到锁骨的纹身,到胸口那一道浅淡的旧伤,再往下,腰侧、小腹、腿上的每一处擦伤和淤青——那些都是在赛道上、在练习里、在各种记不清具体时间的夜晚留下的痕迹。
他的眼神很冷。
不是温度上的冷,是一种被压到极致的、几乎结冰的审视感。像在清点一件藏品上的每一道划痕,每一条裂璺,看它们是否影响了他对这件东西的完整所有权。
叶翎昱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后颈的结痂底下又开始隐隐地痒。
"你他妈看够了没——"
谢垂屿抬起了手。
他的指尖落在叶翎昱的锁骨上,在"S"的起始处停了一瞬,然后往下移,滑到胸骨中段那道浅淡的白色疤痕上。
那是去年冬天一次比赛侧滑留下的痕迹,不深,养了一个月就长好了,只留下一条窄窄的、泛白的线。
"这个,"谢垂屿的指腹压在那条旧疤上,"怎么弄的?"
叶翎昱喉咙干得厉害:"去年跑山,地面有冰,侧滑了。"
"当时有没有上药?"
"上了。"
"谁上的?"
叶翎昱顿了一下:"……自己。"
谢垂屿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指腹的薄茧压着那条白色疤痕的边缘,像是在丈量它的宽度。
然后他的目光继续往下,落在叶翎昱腰侧一块新淤青上——大概是前两天调车时被工具箱边角磕的,青紫色的一小片,还没完全褪下去。
他的指尖追过去,按在那块淤青上。
"这个呢?"
"工具箱砸的,不疼。"
谢垂屿没说话。他的手指沿着那块淤青的边缘描了一圈,又往上抬起来,落在叶翎昱小腹左下方一道更深的旧疤上——那道疤年岁久远,颜色已经变浅了不少,但形状依然清晰,像一道被缝合过的不规则的折线。
"这个,"谢垂屿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从哪儿来的?"
叶翎昱的呼吸顿了一瞬。
那道疤是十六岁那年留下的。
那年他刚到叶家不久,浑身是刺,什么都敢碰。
有一次跟邻居家的孩子打架打到动了真格,对方拿了碎玻璃瓶往他小腹上扎了一下,缝了八针。
当时谢垂屿站在医院走廊里,看着他满身是血地被推出来,脸上的表情和现在一模一样——冷,压着东西,像深水底下按着不让自己浮上来的那股力。
"十六岁,"叶翎昱说,"你忘了?你当时在医院守了我一晚上。"
谢垂屿的指尖在那道旧疤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收了回去。
他把手收回来的时候,指尖带着一滴水珠——从叶翎昱湿漉漉的皮肤上沾来的。他把那滴水在衬衫袖口上蹭掉了,动作很轻,很自然。
叶翎昱这才注意到,谢垂屿身上那件浅灰色衬衫的前襟几乎湿透了。
浴室里的蒸汽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潮润的水汽里,额前的发丝也沾湿了几缕,贴在眉骨上方。
但他站在那里,身姿笔挺,像是站在一间干燥的办公室里。
"洗完了吗?"谢垂屿问。
叶翎昱没回答,他还贴在墙上,浑身都绷着,肌肉的线条在灯光下水光淋漓。
谢垂屿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忽然弯了一下。那颗眼尾的痣在蒸汽里氤氲着,像一颗被雾气包裹了的琥珀。
"别紧张,"他说,"我就是看看。"
他从旁边的毛巾架上扯下一块干燥的浴巾,展开,披在叶翎昱肩上。
动作不快不慢,浴巾落下去的时候布料的边角擦过叶翎昱的锁骨,把那排纹身盖住了。
"擦干了再出来,别着凉。"
他转身走出去,玻璃门在他身后被轻轻合拢,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咔嗒"。
叶翎昱站在浴室里,肩上搭着那条浴巾,后背还贴着冰凉的瓷砖墙。
浴室里的蒸汽还没有完全散尽,镜子上的水雾正在一点点收窄,露出边缘一块清晰的反光面。
他从那块反光里看见了自己——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锁骨和胸口的皮肤被热水冲得泛红,整个人像刚从沸水里捞出来的某种东西,皮肤底下还残留着谢垂屿指腹薄茧的触感,在锁骨、在胸口、在腰侧、在小腹那道旧疤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小腹。
那道旧疤被水泡得微微发白,边缘泛着粉。
他抬手摸了一下那个位置,指腹底下是光滑的、微微凸起的疤痕组织,上面已经没有任何人的温度了。
但那种被审视的感觉还在。
像被一根看不见的丝线从头到脚量了一遍,每一个尺寸、每一条痕迹都被记录在案。
叶翎昱靠着墙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浴巾裹好,拉开玻璃门走了出去。
卧室里亮着一盏床头灯,谢垂屿不在了。
但那杯温水旁边多了一管新的药膏——祛疤的,进口的牌子,上面贴了一张便利贴,写了四个字:
"每天涂。"
叶翎昱看着那管药膏,又看了看自己小腹上那道泛白的旧疤,然后笑了。
他笑得没什么声音,嘴角咧开的弧度很小,但眼底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像火柴划过磷面那一瞬的火花。
他把药膏拿起来塞进裤兜里,躺上床,拉过被子盖好。
脚踝上那条铂金脚链在被子里蹭了一下,钻石的细碎触感贴着他的皮肤,凉丝丝的,像一小截被窝在暖被里的月光。
他闭上了眼。
走廊尽头,谢垂屿靠在客房门外的墙上,衬衫前襟还是湿的,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上方一片被水汽蒸红了的皮肤。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那根刚才按过叶翎昱小腹旧疤的手指,指腹的薄茧上还残留着一点被热水浸润过的触感,又软又烫。
他把那只手攥成了拳,然后松开。
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门关上之前,他偏过头,朝走廊尽头那扇客房门看了一眼。
然后他轻轻合上了门。
门缝里漏出最后一句极轻的话,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
"八针。"
他重复了一遍那个数字,声音沉进黑暗里,像一块石头落进了很深很深的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