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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牙印
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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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机车当天下午就送到了车场。
一辆全新的川崎忍者H2,银灰色涂装,流线型的车身在阳光下像一条刚出鞘的刀。
谢垂屿的人把车卸下来停好,钥匙插在点火口,连说明书都整整齐齐地放在坐垫上。
叶翎昱站在那辆新车面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他没去车场,也没回公寓,骑着自己的老机车在城里绕了三圈,最后停在江边那座废弃的旧桥上。
他把头盔放在桥栏上,坐在旁边抽烟,一根接一根,抽到第三根的时候手机响了。
车队群里在问"叶三秒新车到了你咋不来试车",他没回。
又过了几分钟,蓝毛发来一条私信:"你哥还让人带了句话,说这辆车你要是不要,他就砸了再送一辆,直到你要为止。"
叶翎昱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把烟按灭在桥栏上,站起来踢了一脚护栏。
然后他回了蓝毛三个字:"知道了。"
他终究还是去试了那辆车。
新车很好,比他那辆旧的更轻、更快、过弯时的抓地力也更稳。但叶翎昱骑着它跑了两圈就下来了,把车架好,锁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那辆车不是他的。
就像是被人硬塞进手里的一件礼物,你明知道它贵重、精良、别人求都求不来,但你摸着车把的时候,满脑子都是旧车被砸扁的油箱和划开的坐垫。
那股火还在。
没灭,只是被压下去了,压在胃里翻涌着,每次想起来都酸得发疼。
第五天晚上,叶翎昱回了别墅。
他不是自己想回的,是被蓝毛他们几个架着送回去的。
原因是他喝了太多酒——傍晚跑完一场小比赛赢了之后,他拉着队友们喝了一轮又一轮,从啤酒喝到白酒,最后趴在桌子上开始胡言乱语。
蓝毛抢过他手里的酒瓶,跟另外两人把他抬上车,一路送到了别墅门口。
"三秒哥,你回去好好睡一觉,别想那些糟心事了。"蓝毛把他从车里拽出来,扶到门厅台阶上。
叶翎昱挥了挥手,含糊地"嗯"了一声,蓝毛他们看他还能站得住,就开车走了。
他一个人靠在门廊的柱子上,头晕得厉害,眼前的灯光是重影的,别墅的大门看起来像是两扇叠在一起晃来晃去的影子。他伸手去按门铃,按了三次才按准。
门开了。
谢垂屿穿着家居服站在玄关,没戴眼镜,头发有些微凌乱——看起来是已经准备睡了,被门铃吵起来的。
他看见门口那个浑身酒气、站都站不稳的叶翎昱,眉头皱了一下。
"喝了多少?"
叶翎昱没答,他靠在门框上,仰头看着谢垂屿,嘴角挂着醉醺醺的笑:"哥,我回来了。"
谢垂屿伸手扶他进来。
叶翎昱的胳膊搭在他肩上,整个人几乎把重量都压了过去。
他身上的酒味混着机油和夜风的冷气,灌进谢垂屿的鼻子里。
"给你放水,洗个澡睡——"
"我不要洗澡。"
叶翎昱忽然站直了。
他推开谢垂屿扶着他的手,踉跄着往客厅走了两步,被茶几腿绊了一下差点摔倒。谢垂屿快步上前想扶他,被他一把甩开了。
"你别碰我。"叶翎昱的声音从醉意的底层透出一截清醒来,像冰面上裂开一道缝。
谢垂屿的手停在半空中。
"你砸我车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有多心疼?"叶翎昱转过身来面对他,眼睛红了,不知道是醉的还是气的,"那辆车是我自己攒钱买的。半年的奖金、比赛赢的钱、给别人当陪练赚的课时费,一分一毛攒出来的。我从车行把它骑回来那天,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就躺在车库的地上看着它。"
他越说越快,声音越拔越高,酒劲把那些平时压着的话一层一层地往外掀。
"你知道它陪我跑了多少场比赛吗?你知道我把它调成现在这个状态花了多少工夫吗?每一个螺丝都是我自己拧的,每一根线都是我自己走的。谢垂屿,你他妈一个字不说就把它砸了——
他嗓子里哽了一下,没往下说。
谢垂屿站在原地,看着他。
客厅的落地灯打在他们之间,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谢垂屿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温和的、从容的模样,但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抬起来,又被自己按住了。
"我说了赔你。"他的声音很平。
"我不要你赔。"叶翎昱逼近一步,酒气冲人,双眼红得像熬了三天三夜,"我他妈不要你赔。我要你认错,我要你说'叶翎昱对不起,我不该砸你东西',你说了吗?你他妈说的是'我道歉但我不会改'!谢垂屿你有没有心?"
谢垂屿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说:"没有。"
叶翎昱愣住了。
"你要的那个心,我没有。"谢垂屿朝他走过来,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停在叶翎昱面前,低头看着他,眼尾那颗淡痣在落地灯的暖光下像一滴凝固的血。
"我只有这些东西,"他张开右手,掌心朝上,虎口的薄茧在光线下泛着浅淡的白,"控制、占有、毁掉让你分心的东西。你想要的'心'是什么样的?会因为你哭就心软的那种吗?"
他的手指收拢,攥成了一个拳。
"我没有。"
叶翎昱盯着他那只攥紧的拳看了两秒。然后他猛地扑了上去。
他醉了,动作不稳,那一拳挥出去偏了方向,擦着谢垂屿的耳侧打在墙上,指节磕在墙面上硌得生疼。
谢垂屿侧身躲开的同时伸手擒他的手腕,两个人撞在一起,茶几上的杂志被扫落一地。
叶翎昱挣扎着,另一只胳膊肘撞在谢垂屿胸口,谢垂屿闷哼了一声,手上的力道却没收。
两个人缠斗着从客厅中央扭到了通往车库的走廊口,叶翎昱的后背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松手!"叶翎昱嗓子哑了。
"不松。"
谢垂屿一只手扣着他的两只手腕反剪到背后,另一只手压着他的肩膀把他钉在墙上。
两个人的胸膛贴着,气息交错,酒气和冷杉须后水的味道搅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叶翎昱还在挣,肩膀扭动着想摆脱钳制,银灰色的头发散了满额,眉眼间的旧疤因为用力而皱起来。
他的膝盖抬起来想顶谢垂屿的小腹,被谢垂屿提前预判,用腿压住了。
"你他妈——"叶翎昱喘着粗气,抬眼看着谢垂屿。
谢垂屿也看着他。
那双眼睛离得太近了,近到叶翎昱能看见他瞳孔深处那些细碎的光点,像碎玻璃撒在黑色的湖面上。
他没戴眼镜,整张脸毫无遮挡地暴露在叶翎昱面前——眉骨高挺,鼻梁笔直,嘴唇抿成一条线,眼尾那颗痣安静地躺在原处。
然后谢垂屿低下了头。
他的嘴唇贴着叶翎昱的耳侧滑过去,擦过耳垂上那枚银色的骨钉,落在后颈的位置。
叶翎昱还没来得及反应,一阵锐利的痛从后颈传上来。
谢垂屿在咬他。
牙齿刺进皮肤,力度不重,但足够深,足够让他感觉到齿尖嵌入皮肉的钝痛和温热。
那个咬合持续了大约三秒钟,然后谢垂屿松开,舌尖极轻地掠过了出血的伤口,把那一点血腥味卷走。
叶翎昱整个人僵住了。
他被反剪在背后的手腕还在谢垂屿的掌心里,后背贴着墙,腿被压着,脖子后面的伤口正往外渗着细细的血珠。
那些血珠沿着他脊柱的弧度往下滑,滑进衣领,洇出一小片暗红色。
谢垂屿直起身来,低头看着自己在他后颈留下的那个印记。
牙印清晰,边缘渗血,嵌在他冷白色的皮肤上,像一枚被烙上去的印章。
"疼吗?"谢垂屿问。
他的声音还是温柔的,但里面有一点不易察觉的颤,像弦被绷到极限之后发出的那种细微的嗡鸣。
叶翎昱没回答。
他靠在墙上,喘着气,后颈的痛感一阵一阵地往外跳,和酒精混在一起,让他的脑子变成了一锅混沌的浆糊。
谢垂屿松了手。
叶翎昱的胳膊垂下来,手腕上又多了一圈红痕。
他站在原地没动,也没跑,就那么靠着墙,微微偏着头,用那双发红的眼睛看着谢垂屿。
"谢垂屿,"他的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石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越是这样,我越是想跑。"
谢垂屿的睫毛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把自己的右手举起来,虎口上那层薄茧在光线下泛着浅淡的光。
他看了一下自己的虎口,然后抬眼,重新看向叶翎昱。
"那就跑。"
他的嘴角弯起来,那个笑容太轻了,轻得像一片将落未落的叶。
"你看你能跑多远。十年我都能等,不差这一两个月。"
叶翎昱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后颈。
指尖碰到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低头看了一眼——指腹上沾着一点浅淡的血色,在灯下泛着湿润的光。
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个笑带着酒气、带着怒气、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从他的胸腔里闷闷地顶出来。
"疯子。"
又是这两个字。
谢垂屿这次没回"你的疯子"。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叶翎昱用那只沾了血的手擦了擦嘴角,然后转身跌跌撞撞地往楼上走。
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脚步声闷闷地踩过走廊,然后是房间门关上的声音。
谢垂屿站在原地没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嘴唇——齿间还残留着一点铁锈般的腥味,是叶翎昱的血。
他伸出舌尖,把那点味道抿去了。
然后他弯腰,把被他们撞散在地上的杂志一本一本捡起来,放回茶几下面。
动作慢条斯理,像在处理一件需要精密操作的事情。
只有当他直起腰时,落地灯的灯光照在他眼尾那颗痣上,才能看见那颗痣底下有一层极淡的、几乎不可见的湿意。
他抬手抹了一下眼角。
指尖是干的。
但那颗痣在光下亮了一瞬,像一滴没有落下来的泪。
楼上传来翻身的动静,床板吱呀一声,然后安静了。
谢垂屿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听着楼上那个人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慢慢地、慢慢地沉进醉梦里去了。
他关掉了落地灯。
黑暗中,他朝着楼梯的方向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光从云层里移出来,在他脚边投下一道窄窄的银白色光影。
然后他转身上楼,走回自己的房间。
门关上之前,他朝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看了一眼。
"晚安。"他说。
声音很轻,淹没在黑暗中。
那扇门没有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