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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药
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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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管祛疤膏叶翎昱用了三天。
每天洗完澡挤一点在指腹上,抹在小腹那道旧疤上,顺着疤痕的走向来回涂匀。
药膏是淡绿色的,带一股很淡的中药味,抹上去凉丝丝的,过一会儿就吸收了。三天下来那道疤的边缘确实淡化了一些,不再是那种刺眼的白色,变得柔和了少许。
叶翎昱把这归功于药膏贵。
第四天晚上他又回别墅住了,原因是公寓楼的水管爆了,整栋楼停水三天,蓝毛他们几个都没地方洗澡。
谢垂屿知道这事之后只发了一条消息过来:"客房还留着。"叶翎昱在车场的淋浴间冲了个冷水澡,想了想,还是骑着车回去了。
他进门的时候谢垂屿不在客厅,管家说大少爷在书房处理文件。
叶翎昱"嗯"了一声,上楼,经过书房门口时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条暖黄色的光带。
他没打算进去。
但他听见了什么声音——玻璃器皿放在木面上的轻响,很细微,然后是椅子被推开的声音。
他停了一步。
门缝里能看见书桌的一角,台灯亮着,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旁边有一只白色的小药瓶,拧开了盖子,倒了两粒白色的药片在瓶盖里。
谢垂屿坐在书桌后面,靠进椅背,拿起瓶盖把那两粒药片倒进嘴里,然后端起水杯咽了下去。
动作熟练,流畅,没有一丝犹豫,像是做了千百遍。
叶翎昱站在门外,看见了那个药瓶。
他认得那个瓶子。
蓝色的标签,白色瓶盖,上面印着一串他记不全的字母,但他知道那是什么——安眠药。
进口的,药效很强,副作用也不小。
车队以前有个队友失眠症严重了也吃这个,后来停了,因为停药的时候反跳期难熬得整个人瘦了一圈。
谢垂屿在吃这个。
叶翎昱没敲门,转身回了客房。
他关了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大概二十分钟,然后坐起来,打开手机搜了那个药瓶上的名字。
查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躺回去,又翻了二十分钟身。
第二天上午,谢垂屿出门开会去了。
叶翎昱等他的车驶出大门之后,从客房里出来,推开了书房的门。
他的动作很轻,脚步也很轻,像个习惯了潜行的人。
他走到书桌旁边,拉开最上面那个抽屉。
药瓶还在那里。
蓝色的标签,白色的瓶盖,里面的药片还剩大半瓶。
叶翎昱把那个药瓶拿出来,拧开盖子闻了一下——一股极淡的化学味。
他把瓶盖拧紧,放进自己的口袋里,然后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瓶一模一样的。
瓶子是他在药店买的,维C片,他把里面的维C倒出来换进了原来的药瓶里,连瓶盖都是原装的,只换了内容物。
他把换好的药瓶放回抽屉里,位置、角度都调成和原来一样,然后关好抽屉,退出书房,带上了门。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当天晚上,叶翎昱没有回公寓,他留在别墅里,躺在客房的床上,没有睡。
他在等。
十一点,谢垂屿上楼了。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两遍——先是走到书房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是推开门的声响,很轻。又过了大约五分钟,脚步声从书房出来,走向卧室,门关上了。
叶翎昱盯着天花板,开始数数。
数到第三百二十四的时候,走廊里传来了声音。
是一串不太稳的脚步声。
谢垂屿走路从来都是稳的,每一脚都踏得很实,像量过距离一样精准。
但此刻的脚步声乱了节拍,隔几步踉跄一下,有几次他的手扶在了墙上,发出闷闷的摩擦声。
然后那串脚步停在了客房门口。
门没锁。
叶翎昱还没坐起来,门就被推开了。
走廊的夜灯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窄长的光带。
谢垂屿站在那片光带里,头发散了几缕下来遮住眉眼,没戴眼镜,衬衫的纽扣扣错了位——第三颗扣进了第四个扣眼,歪着,露出一大片冷白色的胸口皮肤。
他的眼睛是红的,眼尾那颗痣周围泛着一圈浅淡的潮红。
"叶翎昱。"他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叶翎昱坐了起来。
谢垂屿跌跌撞撞地走过来,脚步不稳地绊到了床脚的边沿,几乎是扑到了床边。
他撑着床沿稳住自己,然后抬起头来,眼睛直直地看着叶翎昱。
"给我。"
他的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最底下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叶翎昱从未听过的、近乎哀求的哑意。
他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手指在细微地发抖。
"药,"他说,"我的药。"
叶翎昱看着他那只手——虎口的薄茧在走廊夜灯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微微的白,指节修长,但此刻每一根指节都在不自觉地痉挛着,像是被某种抽空了的东西掏走了力气。
"谢垂屿,"叶翎昱说,"你吃的那个药,副作用太大了。你不能再吃了。"
谢垂屿没有回答。
他撑着床沿的手又抖了一下,整个人重心不稳地往床的方向塌了半寸,膝盖顶在了床垫的边缘。
他屈起腿,半跪在了床边,一只手还撑着床沿,另一只手抬起来抓住了叶翎昱的胳膊。
他的手指攥得很紧,指节泛白,指甲隔着睡衣的布料嵌进叶翎昱的小臂肌肉里。
"给我。"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更低、更哑,眼尾那颗痣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颗烧红的炭,"叶翎昱,我求你了。"
叶翎昱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谢垂屿,二十五岁,京城商圈最体面的疯子,此刻半跪在他的床边,攥着他的胳膊,声音抖着说了"求"字。
他从来没听过谢垂屿说这个字。
叶翎昱沉默了三秒,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覆在谢垂屿攥着自己胳膊的那只手上,把那只冰凉发抖的手从自己小臂上剥下来,反握住了。
"没有药了,"他说,"那瓶里面的是维C。我换的。你今天晚上不吃那个药也能睡。"
谢垂屿被他握住手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最后的力气一样,肩膀塌了下来。他低着头,额头几乎要抵在床沿上,呼吸急促而紊乱,每一下都带着细微的、像弦绷断之前那种高频的震颤。
"你——"他的声音碎在嗓子里,"你换了我的药?"
"嗯。"
谢垂屿猛地抬起头来。
他眼睛里那些红血丝在昏暗光线里像蛛网一样张开,瞳孔收缩着,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愤怒、失控、以及更深的、被掀开了盖子之后无处可藏的无助。
他盯着叶翎昱看了好几秒,然后把那只被叶翎昱反握着的手用力挣出来,撑着床沿站了起来。
他站不稳,踉跄了一下,后背撞上了旁边的墙,发出一声闷响。
"你凭什么换我的药?"他的声音拔高了一度,但没有完全失控,那种压着东西的质感还在,"你知道我——你知道我不吃这个根本——"
他说不下去了。
他靠在墙上,偏着头,把脸侧过去避开叶翎昱的目光。
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脖颈侧面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底下突突地跳着,整个人像一把拉到极限的弓,弦上的每一根纤维都在颤抖。
叶翎昱从床上下来,光脚踩在地板上,走近了两步。
他停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墙边那个浑身发抖的人。
"谢垂屿,"他的声音放得比平时柔了些,但也只柔了那么一点点,语气里还是带着那副吊儿郎当的底色,"你三年没睡过整觉了吧?”
谢垂屿没回答。
"你书房抽屉里那个药瓶,我查过了,你那个剂量吃法,已经快接近最大耐受量了。你停药的时候会有戒断反应,就是你现在这样。"
叶翎昱又往前走了半步。
"我在车场有个朋友,以前也吃这个。他跟我说过,戒断的时候最难熬的就是第一个晚上,人会发抖、出汗、心跳加速、脑子里像有几百根针在扎。但熬过去就好了。你熬过今晚,明天——"
"明天也睡不着。"谢垂屿打断了他。
他侧过头来,终于重新看着叶翎昱。
那双发红的眼睛里盛着的东西让叶翎昱后颈又开始痒了——是那种深水底下慢慢浮动的东西,锁链的影子和某种压了很久的、终于被撬开了一角的情绪混在一起。
"我明天还是睡不着,"谢垂屿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在自言自语,"我后天也睡不着。叶翎昱,我十四岁开始失眠,到现在十一年了。你觉得一晚上能——"
他话没说完。叶翎昱伸出手,抱住了他。
这个拥抱来得太突然了,突然到谢垂屿整个人僵住了。
他靠在墙上,后背贴着冰凉的壁纸,前面贴着叶翎昱的体温——那人比他矮半个头,肩膀也没他宽,但抱上来的时候手臂箍得很紧,紧到他胸腔里的那些颤抖都被箍住了,不再往外乱窜。
"那就不睡,"叶翎昱的声音从谢垂屿的胸口位置传上来,闷闷的,带着一点衣料的摩擦声,"我陪你熬着。"
谢垂屿的双手垂在身侧,没有回抱他。
但他的下巴慢慢地落了下来,搁在了叶翎昱的头顶。
银灰色的发丝蹭着他的下颌,带着一点洗发水的柠檬味,和机油那种淡淡的金属气味混在一起,在黑暗里静静地扩散开来。
"你——"谢垂屿的嗓子还是哑的,但那个颤抖轻了一些,"你回去吧。不用管我。"
"我回哪儿去?这不就在我房间吗?"叶翎昱收紧了一下手臂,"你这趟客房是给我住的,我走了你在这儿站到天亮啊?"
谢垂屿没有回答。
但他的手终于动了。
他抬起手来,先是迟疑地搭在叶翎昱的肩上,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收拢了,把人往自己怀里按了按。
力度不大,像是用力了就会被推开的那种试探。
叶翎昱感觉到他手臂的颤抖从肩胛骨一路传到指尖,像一整条线路都在过载着某种承受不住的东西。
"谢垂屿。"叶翎昱说。
"……嗯。"
"你以后别吃那个药了。"
"……"
"我虽然换成了维C,但这个法子也不能天天用。你得自己戒掉。戒不掉的话——"
叶翎昱顿了一下,把脸往谢垂屿的胸口埋了埋,声音闷在衣料里,有些含混。
"戒不掉的话,我晚上陪着你。反正我本来就睡不早。”
谢垂屿的手臂又收紧了一些。
他的下巴还搁在叶翎昱的头顶,眼尾那颗痣在黑暗里微微地动了一下。
那颗痣的周围还是红的,红血丝还没有褪干净,但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从刚才那种急促的、断断续续的节奏,慢慢过渡成了深而长的、带着点疲惫的呼气。
"叶翎昱。"谢垂屿开口了。
"嗯。"
"你明天别把维C换回去。"
叶翎昱笑了一声。
那笑声闷在他怀里,像什么小动物在皮毛底下咕噜了一下。
"知道了,"他说,"你把药瓶扔了,明天开始,按时睡觉。"
谢垂屿没应好,也没应不好。
他只是把怀里的人又搂紧了一点,用那种近乎贪婪的、但又克制着不想勒疼他的力度。
走廊的夜灯还亮着,从门缝里漏进来的那道光带在地板上慢慢移动了几寸。
窗外有风,吹得院子里的桂花树沙沙地响了一阵。
客房里,两个人以一个不太舒服的姿势靠在墙角,一个站着、一个半抱着,谁都没动。
叶翎昱的脚踝上,那条铂金脚链在黑暗中闪了一下,钻石反射着走廊漏进来的微弱光线,像一小段被截下来的、沉在夜里的银河。
过了很久,谢垂屿的声音从黑暗里浮上来,又轻又哑。
"叶翎昱。”
"嗯。”
"……别走。"
叶翎昱没有回答。
但他的手臂又收紧了一些。
窗外的桂花香顺着夜风渗进来,在黑暗里慢慢地、慢慢地弥漫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