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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只准你   谢 ...


  •   谢垂屿戒断安眠药的第一个晚上熬过去了。
      叶翎昱靠在床边守了整夜,中间被谢垂屿攥着手腕没挣开,就这么半靠着床头半靠着墙眯了一会儿。
      天快亮的时候谢垂屿终于松了手,呼吸也平稳下来——不是真正的睡着,是脱力之后被身体强制拉进的那种浅眠,眼皮还在微微动着,但至少不再发抖了。
      叶翎昱把被谢垂屿攥出红痕的手腕抽出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手指,站起来给他盖了条毯子,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
      第二天谢垂屿醒来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杯蜂蜜水和一张便签:"药我扔了。今晚继续。"
      便签底下压着那管祛疤膏,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叶翎昱从客房里带过来的,放在蜂蜜水旁边,像某种无声的交换。
      谢垂屿看着那管药膏,把便签折好放进了衬衫口袋里。
      之后的几天,叶翎昱每晚都回别墅。
      白天他在车场练车、调车、跟蓝毛他们跑了几场计时赛,傍晚收工了洗把脸就骑车回来。
      谢垂屿戒断期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要轻——第二晚只是轻微的手抖和盗汗,第三晚就能在躺下半小时后进入浅眠,第四晚甚至断断续续地睡了将近四个小时叶翎昱把这些进展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像记赛车的调校数据一样仔细。
      "第五晚,入睡时间四十分钟,深度睡眠约两小时,无盗汗。"
      他写完这条,把手机塞回兜里,跨上机车往别墅骑。今天车队聚餐结束得晚了些,到别墅门口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大门开着,门厅的灯亮着,但客厅里一片漆黑。
      叶翎昱把车停好,进了门。管家不在,整栋房子安静得像一座空壳。
      他上了二楼,经过书房时瞥了一眼——里面没人。他又往主卧的方向走了两步,还没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了什么声音。
      是人在说话,但含混不清,听不出完整的句子,只隐约能分辨出断断续续的音节,像被酒泡烂了边角的字句。
      叶翎昱推开门。
      主卧的灯没开,只有床头一盏夜灯亮着昏黄的光。谢垂屿半靠在床头,衬衫领口敞着,纽扣解到了第三颗,袖口倒是还扣着,但一只袖口已经被扯松了,布料皱成一团搭在腕骨上。
      他整个人被酒气包围着,床边的小桌上放着一瓶已经喝了大半的威士忌,旁边倒着水晶杯,杯底还有一圈没干透的琥珀色残液。
      谢垂屿在喝酒。
      叶翎昱的眉心拧了一下。
      他走过去,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个半靠在床头、眼神涣散的人。
      谢垂屿的眼皮半耷拉着,眼尾那颗痣被酒精蒸得微微发红,嘴唇微张着,正在含糊地说着什么。
      叶翎昱弯下腰听了听。
      "叶……翎昱……"
      他愣了一下。
      "叶翎昱……别走……"
      谢垂屿的声音太低了,低得像是从他胸腔最深处、被酒精泡发之后翻涌上来的。
      他的眼睛根本没睁开,整个人处于一种半醉半昏的状态,手指下意识地在床单上抓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
      叶翎昱站在床边,看着他那副样子,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谢垂屿。”
      他没应。
      "谢垂屿,你醒醒,谁送你回来的?"
      谢垂屿的眼皮动了一下,没睁开,但嘴里又含混地念了一句什么,尾音拖得很长,像是被酒泡软了边沿的丝绸。
      叶翎昱凑近了一点,听清了。
      "叶翎昱……只……只找我……"
      他的心脏猛地抽紧了一下又弹开,像一条绷太久的橡皮筋终于断了。
      他伸手去扶谢垂屿的肩:"别躺这儿,躺下去睡。"
      他的手刚搭上谢垂屿的肩膀,手腕就被扣住了。
      醉鬼的力道没有章法,但很重,重得近乎蛮横。谢垂屿的五指扣在叶翎昱的腕骨上,指甲嵌进皮肉,力度大得像是要把腕骨捏碎。
      "不准走。"
      他终于睁了眼。
      那双眼睛被酒精泡得通红,瞳孔涣散着,但里面有什么东西还在死死地撑着——像深水里被铁链拴住的影,浮上来了一瞬,露出湿漉漉的表面,然后又沉下去。
      "只准你……"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断在嗓子里,像是在用力把后面的话嚼碎了咽回去。
      叶翎昱被他攥着手腕,以一个半弯着腰的姿势僵在床边。
      他低头看着那只扣在自己腕上的手——虎口的薄茧被酒精和汗水浸得泛润,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腕骨的凸起被指甲掐出了几道浅浅的白印。
      谢垂屿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此刻边缘深深陷进他的皮肤里,像要刻下某种标记。
      "我不走,"叶翎昱说,声音放得比平时低了些,"你松开手,我把你扶好躺下。"
      谢垂屿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松了手,但那些指痕留在了叶翎昱的腕骨上,一圈浅红色的印子,像一只无形的、被烙上去的手镯。
      叶翎昱扶着他躺下去。谢垂屿整个人沉进枕头里,头发散乱地铺在枕面上,衬衫下摆从腰带里扯出来了一大截,露出腰腹间一条紧实的肌肉线条。
      叶翎昱给他把被子拉上来,盖到胸口位置,然后弯腰捡起了掉在地上的水晶杯。
      他走到洗手台边把杯子涮了,回来的时候,谢垂屿的手又从被子底下伸了出来,在空中摸索着,像是在找什么。
      "在这儿。"叶翎昱把手伸过去。
      谢垂屿摸到了他的手指,扣住了。
      这一次的力度比刚才轻了些,但更紧——是那种攥住了就不肯松的、孩子式的不讲道理的固执。
      他攥着叶翎昱的两根手指,呼吸渐渐平缓下来,眼尾那颗痣在夜灯下像一粒浸在酒里的琥珀。
      叶翎昱坐在床边,任他攥着。
      他低头看着那只扣着自己的手,看着虎口那层薄茧在夜灯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旧象牙一样的光泽。
      那只手年轻的时候握过枪,指节分明,骨节凸起,掌心的纹路清晰而深刻。此刻它正松松地扣着他的手指,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截浮木。
      “谢垂屿,"叶翎昱的声音很轻,"你今晚跟谁喝的酒?"
      谢垂屿没回答。
      他陷在枕头上,呼吸绵长了一些,似乎正从醉酒的状态慢慢滑进睡眠的边缘。
      "你以前喝酒从来不会喝到这种程度,"叶翎昱接着说,不知道是说给谢垂屿听还是说给自己听,"你喝多了也装清醒,端着酒杯坐在那儿,脸上笑着,身上哪儿都是绷着的。你只有在——"
      他顿住了。
      你只有在跟我喝的时候才会松一点。这句话他没说出来。
      他把那截话咽回去,换成了一句:"你以后别跟别人喝了。"
      谢垂屿的手指在他掌心轻轻动了一下,像某种无声的回答。
      夜灯的光晕笼着两个人,一个躺着,一个坐着,手指交扣,在安静到能听见钟表秒针走动的房间里,慢慢地把夜色碾碎成极细的粉末。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叶翎昱觉得攥着自己手指的力道完全松了,呼吸也变得深而均匀。
      谢垂屿终于睡着了,是真正的、没有药物作用的、被酒精和疲惫共同拉进去的那种睡眠。
      叶翎昱慢慢地把自己的手指抽出来,动作轻得像在拆一颗定时炸弹。
      他看着谢垂屿睡过去的侧脸——那颗眼尾的痣安静地卧在原处,周围的潮红退了些,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均匀。
      整个人看起来终于像二十五岁的人该有的样子,不再端着,不再紧绷,就只是一个喝醉了酒、终于肯闭眼的男人。
      叶翎昱站起来,把被他推到腰际的被子重新拉好,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那圈指痕还在,浅浅的红色,嵌在腕骨凸起的周围。
      他拿拇指按了按那道痕迹,按到皮肤微微凹陷又弹回来。
      然后他转身,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间,带上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脚下木地板细微的吱呀声。
      叶翎昱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靠在走廊的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几道极细的裂纹,像是房子太老、砖木结构沉降之后留下的痕迹。
      他盯着其中一道裂纹看了很久,久到外面的风把走廊尽头的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
      “只准你……”
      他重复了一遍谢垂屿那句被酒泡碎了的话,声音极低,低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然后他低下头,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带着点无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暖融融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撑开了胸腔的感觉。
      他抬手挠了挠后颈——那里结的痂已经快掉完了,只剩下一点浅淡的粉色印子,在指纹下微微发热。
      "操。"他自言自语地骂了一声,然后直起身,走回了客房。
      关门之前,他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主卧的门。
      门缝底下透出一线昏暗的夜灯光线,像一道睡着的、安稳的光。
      叶翎昱关上了自己的门。
      躺进被子里的时候,脚踝上的铂金脚链蹭了一下床单,发出极细的、像风铃尾音一样的声音。
      他闭上眼,嘴角还挂着没收干净的那一点弧度。
      窗外的月光从云层里移出来,照在那条脚链上,把链子上的钻石映成了一小截躺在他踝骨上的银色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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