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沦陷予她》雾梧

3、温柔的陌生人 误入他餐厅

　　清晨的滨海老城被一层轻薄的晨雾裹住。湿润的海风顺着老街巷缓缓穿行，拂过两侧老式砖木民居的屋檐，卷着街边早点铺蒸腾而起的白气。
　　经过前一晚充足的休整，林晚的精神舒缓了不少。她早早起了床，和唐晓约好去老城区的旧书市集。简单洗漱后，两人换上轻便的休闲衣衫，背着帆布小包走出民宿。沿街遍布本地居民光顾的早餐小店，蒸笼冒着白蒙蒙的热气，现磨豆浆的醇厚香气四处飘散。她们随意选了一家临街小摊，点了海苔包子和鲜虾小馄饨，坐在露天木桌旁慢慢吃。
　　唐晓一边舀起馄饨，一边和林晚聊市集的传闻，说那片旧书市集传承了几十年，不少退休的老画师和藏书人常年在那里摆摊，偶尔能淘到绝版手绘原稿和早年设计画册。
　　说起设计，林晚眼底泛起柔和的光。当年忍痛放弃心仪实习的画面还历历在目，为了迁就沈嘉言飘忽不定的行程，她亲手搁置了追逐多年的梦想。此后三年里，画笔和画纸被她收在收纳箱深处，很少再有机会碰。这次来到滨海，脱离所有束缚，重新接触和设计相关的东西，成了她为数不多的心愿。
　　“要是真能淘到好的画稿，”她低头搅了搅碗里的馄饨汤，声音轻轻的，“我想重新开始画。”
　　唐晓抬头看了她一眼，筷子顿了一下，然后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笑，把自己碗里的一只馄饨夹到她碗里。
　　吃完早饭，两人沿着青石板铺就的老街缓步前行。晨雾随着日光慢慢消散，暖融融的朝阳穿透云层，落在错落排布的老式屋顶上。越靠近旧书市集，街巷里的人流越密集。空气中除了食物的香气，又添了旧纸张独有的油墨和木质书脊混合的味道。
　　市集没有规整的大门，顺着蜿蜒的巷道自然铺展。两侧摊位接连排布，老旧木箱和简易木板搭起临时展台，各类泛黄古籍、插画原稿、绝版杂志分门别类摆放整齐。
　　踏入市集的瞬间，林晚的目光立刻被两侧摊位上琳琅满目的画稿吸引了。她脚步不自觉地放缓，时不时在画摊前俯身细看。大部分手稿都是几十年前画师亲手绘制的，线条随性自然，配色带着复古的年代质感。她挨个摊位慢慢逛，遇到格外合心意的设计稿，便蹲下身和年长的摊主细细询价。
　　整整一上午，她沉浸在各种各样的手绘作品里，接连入手了几张绝版室内设计原稿和两本早年插画合集。厚厚的画稿被细心卷好，稳妥收进帆布背包。
　　唐晓没有打扰她的兴致，自在周边闲逛，偶尔淘几张海景明信片或复古摆件，等她挑选完毕再汇合。
　　临近正午，日头渐渐攀升，气温越来越高。逛了一上午的两人饥肠辘辘，翻出手机找了一家高分推荐的私房菜馆。攻略里说这家店隐在老城窄巷深处，主打滨海渔家私房菜，用料新鲜，环境清幽。两人按着导航拐过三条蜿蜒的小巷，一座融合渔家木艺和新中式装潢的门头出现在眼前。
　　她们不知道，这是陆则衍名下连锁私房餐饮的直营门店。
　　陆则衍刚结束上午在滨海城区的项目洽谈，顺路来自家门店巡查。他从后厨到包厢逐一查看完毕，正顺着大堂缓步走动，抬眼的一瞬间，恰好看见推门而入的林晚和唐晓。
　　他脚步顿了一下。
　　昨夜夜市一眼动心的身影措手不及地出现在眼前，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转瞬便收敛了情绪，恢复平日里沉稳淡然的模样。
　　林晚一门心思打量着店内的装潢。原木桌椅搭配渔家编织挂饰，窗边摆放着新鲜海草和贝壳摆件，整体氛围安静舒服。她完全没有留意到不远处站着的陆则衍。服务人员热情地上前引导，将两人带到靠窗的餐位。唐晓凑在一旁翻看菜单，接连勾了几道招牌海鲜，林晚偶尔补充一两个清淡小菜，两人低声商量着口味。
　　陆则衍站在隔断后面，隔着绿植盆栽静静观望了片刻。然后他悄悄找来当班店长，低声交代了几句，食材全部升级为当日顶级原料，后厨额外附赠三道限量特色小菜，餐后再送两份海盐慕斯甜品。全程不能透露是他安排的，只说是门店随机福利。
　　店长跟了他多年，瞬间领会了老板的意思，转身就去了后厨。
　　菜一道道端上桌。摆盘精致，海鲜肉质鲜嫩饱满，口味远超两人的预期。接连三道没有点过的特色小菜被送上桌，服务生礼貌地说是店铺随机赠送的福利。唐晓又惊又喜，连连感慨两人运气好。林晚也跟着笑了笑，拿起餐具细细品尝，只当是小店招揽顾客的常规活动。
　　她全然不知道，这份突如其来的优待，全部源于暗处那个默默关注她的陌生男人。
　　用餐过半，服务生端来两份造型精致的海盐慕斯。淡奶油搭配细碎的海盐和冻干海苔，和她在夜市吃过的海盐甜筒口味异曲同工。林晚低头打量着甜品，勺子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海盐甜筒。海盐慕斯。
　　太巧了。巧得让人心里发毛。
　　她下意识抬眼环顾店内，视线措手不及地和陆则衍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四目相对。
　　她瞬间认出了他，夜市擦肩而过的那个男人。他站在不远处，穿着剪裁利落的深色衬衫，袖口随意卷到小臂，手里端着一杯水。但那个距离，那个角度，怎么看都不像是恰好。
　　她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她迅速收回目光，低下头，用小勺子舀起一勺慕斯送进嘴里。海盐的咸和奶油的甜在舌尖上化开，和昨晚那支甜筒的味道一模一样。她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瓷碗的边缘，心跳还没完全平复。
　　一顿饭的后半程，她没有再抬头四处张望。但她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不远不近地落在她这个方向，克制而温和，没有压迫感，却真实存在。
　　饭后结账时，服务生微笑着说已经有人买过单了。唐晓追问是谁，服务生只说是店里的VIP客户，不方便透露姓名。
　　两人走出餐厅，正午的阳光明晃晃地铺满整条老街。唐晓眯着眼睛回头看了一眼餐厅门头，嘀咕了一句：“这家店也太好了吧，又是送菜又是免单的。”
　　林晚没有接话。
　　她低着头往前走，帆布包里的画稿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脑海里反复浮现刚才那一秒的对视，那个男人的眼神，不像是偶然相遇的陌生人该有的。那里面有东西，她说不上来是什么，但那是她从未在沈嘉言眼中看到过的东西。
　　这天傍晚，两人回到民宿收拾行李，准备第二天返程。林晚坐在床边叠衣服，动作机械，心思却飘到了别处。唐晓靠在床头刷手机，忽然凑过来，把屏幕怼到她面前。
　　“你看这个。”
　　是滨海的本地生活资讯号，一条探店推文，配图正是中午那家私房菜馆。文章末尾附了一段简短的品牌介绍：该品牌隶属于衍盛餐饮集团，创始人兼CEO陆则衍，二十八岁，滨海乃至全省餐饮行业的领军人物。
　　配图里有一张他的照片，是某次商业活动上的抓拍。他站在人群中央，西装笔挺，神情疏离淡漠，和中午那个隔断后面端着水杯的男人是同一张脸。
　　林晚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唐晓把手机收回去，翻了个身，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你说巧不巧，咱们随便进了家店，结果是人家的地盘。还送了那么多东西。”
　　林晚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继续叠衣服，手指却不自觉地收紧，把衣角攥出了褶皱。
　　巧吗？
　　她想起昨晚夜市里的擦肩而过。想起今天餐厅里那短暂的对视。想起那两道她没点却恰好出现在桌上的海盐慕斯。想起服务生说的“VIP客户不方便透露姓名”。
　　一件是巧合。两件是巧合。
　　那三件呢？
　　她躺到床上，关了灯，盯着天花板上的月光发呆。唐晓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均匀绵长，已经睡着了。窗外的海浪声一下一下传来。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又浮现出那双眼睛。沉静的，克制的，却在短暂的对视里传递出一种她读不懂的情绪。
　　她在黑暗中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对自己说：想什么呢，你是有婚约的人。
　　可那句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不太信了。
　　同一时间，滨海另一端的酒店顶层套房里。
　　陆则衍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捏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窗外的城市灯火铺满整个夜幕下的海岸线。他身后的办公桌上，摊放着一份刚送到的资料。
　　姓名，年龄，家庭背景，工作单位。
　　三年婚约。未婚夫沈嘉言。感情状况，冷暴力持续中，女方长期处于被动迁就状态。
　　他拿起那张照片。照片里的女孩大概是几年前拍的，扎着马尾，对着镜头笑得很用力，眼睛亮亮的，和今天在夜市里低头舔甜筒的样子判若两人。他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才变成现在这样，但那些资料上的字，每一行都在告诉他答案。
　　他把照片放下，拿起手机。通讯录里已经存了一个刚加入的号码，是江屹费了不少周折才拿到的。他没有存名字，只打了一个字，她。
　　指尖悬在那个号码上方，停了几秒。然后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还不是时候。
　　他走到窗前，看着远处那片隐在夜色里的海。明天她就要回那座小城了，回到那个冷暴力的未婚夫身边，回到那个催婚的母亲身边，回到那间夹在高楼之间、采光不好的公寓里。
　　他的手指在窗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不急。他会找到一种方式，让她心甘情愿地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