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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甜筒与晚风 夜市一笑, ...

  •   落日沉入海平面之后,橘红的晚霞被深蓝的夜色一点点浸染。海面涌起细碎的波纹,将天边残留的光揉碎在浪涛之间。滨海的风从深海吹向沿岸的长街,穿过一排排椰树宽大的叶片,带着海水独有的咸湿气,混着街边铁板海鲜的焦香和现烤甜品的甜味。
      方才擦肩而过的碰撞早已被林晚抛到脑后。夜市里好玩的东西太多,她的注意力被一个又一个摊位勾走。
      离开那座阴雨连绵的小城不过半天,周围无拘无束的烟火气就一点点消融了她二十多年来积攒的拘谨。在家里,她要看母亲的脸色,要应对无休止的催婚。面对沈嘉言,她要收敛自己的喜好,随时迁就他的行程,把自己压成一个方便携带的扁平形状,塞进他生活缝隙里。可到了这座陌生的滨海小城,没有熟人和碎语,没有人认识她更没人知道她有一个未婚夫。她不必扮演懂事的模样,不用勉强自己迁就任何人。仅仅是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任海风吹乱头发,任鞋底踩过坑洼不平的青石板,心底就涌出一股久违的松弛。
      唐晓走在她身侧,短发被海风吹得有些凌乱,她随手拨了拨,一边挑着路边摊上的烤鱼片和贝壳零食,一边轻声宽慰她。唐晓说,你看这夜市多热闹,你想想你在家那边,周末连个逛街的人都没有,出来透透气多好。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快,没有刻意煽情。可她挑零食的动作暴露了她的用心,她专门选林晚爱吃的口味,原味烤鱼片、微辣的鱿鱼丝、裹着糖霜的贝壳小饼干,每一样都是高中时候两人一起在校门口小卖部最爱买的。
      唐晓和她从高中就认识了。那时候林晚还是班里的文艺骨干,黑板报期期拿第一,校运会上举着班牌走在队伍最前面,马尾辫甩来甩去。她亲眼看着林晚从那个鲜活灵动、满心热爱设计的姑娘,慢慢被亲情和错付的感情磋磨得敏感内敛,话越来越少,笑容越来越淡。
      有一次两人约好周末去新开的甜品店,林晚临出门前接到沈嘉言的电话,说临时需要她帮忙整理一份材料。她说好,然后给唐晓发消息说去不了了。唐晓一个人坐在甜品店里,对着两杯已经融化的奶茶,气得把吸管咬扁了。那种愤怒不是对她,是对那个把她困住的人。可她不能替她做决定,只能等她自己醒来。
      趁着这次散心,唐晓刻意避开催婚和分手这类沉重话题,不断指着路边新奇的小玩意儿转移她的注意力。“你看那个贝壳风铃,挂在你书桌窗户上肯定好看。”“那边有画糖画的,去看看。”“这个海螺壳好大,比我脸还大,你过来比一下。”
      林晚被她的热忱感染,唇角始终带着淡淡的笑意。路边一个老爷爷在编棕榈叶,手指翻飞,片刻就编出一只活灵活现的蚱蜢。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老爷爷抬头冲她笑了笑,把编好的蚱蜢递给她,说不要钱,送漂亮姑娘的。她接过来,道了谢,食指轻轻拨动蚱蜢的翅膀,嘴角上扬的弧度又大了一点。眼底积压多年的阴郁正在一点点散开。唐晓在一旁看着,偷偷用手机拍了一张她蹲在地上玩蚱蜢的照片。
      两人拐过一条人流密集的小吃巷道。巷子不宽,两侧摊位挨得紧紧的,烤生蚝的蒜香味和炒花甲的酱香味纠缠在一起。沿街的老式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铺洒在青石板路面上。林晚低头拿纸巾擦拭指尖黏腻的奶油,手里还捏着那只棕榈叶蚱蜢,下意识放慢了脚步,侧身避开迎面追逐嬉闹的几个孩子。孩子们从她身边呼啦啦跑过去,笑声尖利又清脆。就是这短暂的停顿,让斜侧饮品摊旁站着的陆则衍,毫无阻碍地将她整个人收入眼底。
      陆则衍刚结束滨海一个地产项目的实地勘察,带着助理江屹顺路经过夜市。他原本打算简单买几份特产就赶回住所处理公务,平板里还躺着三份待审批的合同。可抬眼的一刹那,撞见了手握甜筒、眉眼舒展的林晚。她正低头仔细擦手指,侧脸在路灯的光晕里显得格外柔和,鼻尖上还沾了一点点融化的奶油,她自己没发现,也没人在意。他看到了,手指不自觉地在身侧蜷了一下。既定的行程在目光相撞的瞬间被搁置了。
      他身边从来不缺女人。商务宴请上,总有妆容精致的女性主动搭话,递名片时指尖有意无意地碰他的手腕。逢年过节,陆老爷子安排的相亲对象排着队来,家世学历样貌样样出挑,他早已对那种刻意逢迎的相处模式心生倦怠。
      可林晚身上没有半分刻意雕琢的痕迹。她穿着一件素净的浅色连衣裙,没有精致的妆容,头发随意披散着,被海风吹得有些凌乱。品尝甜筒时眼底漫起细碎的满足。周身干净松弛的气质没有征兆地冲破了他被利益填满的世界。他站在饮品摊旁边,手里捏着一杯没喝几口的冰柠檬茶,冰块已经化了大半,纸杯外壁凝了一层水珠,他却浑然不觉。
      仅仅一次擦肩,遥遥一望。
      连他自己都没预料到,这份萍水相逢会催生出这样的情愫。他不是没见过漂亮女人,也不是没遇到过温柔可人的类型,但那些都引不起任何波澜。可这个女孩,她不知道有人在看她,不知道有人正在因为一支甜筒和一个笑容失眠,她就是单纯地站在暮色里,做着最寻常不过的事,吃甜筒、擦手、避让小孩、弯起眼睛笑,却每一帧都精准地击在他心口最柔软的位置。
      江屹跟在老板身边多年,对陆则衍的神态变化格外敏锐。刚才还在交代工作的人,话说到一半突然没了声音。他顺着老板的视线望过去,只看到一个普通女孩在擦手,没看出什么特殊之处。但他注意到老板的呼吸节奏变了,比平时慢了一拍。他垂手静立在一旁,耐心等候指令。跟了陆则衍这么久,他学会了一件事:当老板沉默的时候,不要追问,他会开口的。
      林晚在唐晓的拉扯下走到一个海鲜小炒摊位前。摊位的塑料棚顶上挂着一串彩灯,红黄蓝绿交替闪烁。她翻看菜单时微微歪着头,柔和的侧脸线条在灯火映衬下格外温婉,鼻尖上那点奶油已经被她无意间蹭掉了,留下淡淡的红痕。陆则衍的目光始终黏在她身上,不受自己控制。他看着她拿起菜单和唐晓讨论,看着她的眼睛在某道菜上亮了一下,看着她把菜单递给摊主时礼貌地说了谢谢。
      他几番权衡,数次萌生上前搭话的念头,又反复压了下去。理由很充分:她身边有朋友,突然插进去太冒昧。她不认识他,贸然搭讪只会让她警觉。他的身份摆在那里,一旦被认出,这份纯粹的偶遇就变了味道。可这些理由底下藏着一个更深的顾虑,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吓跑她。
      几番思虑之后,他暂时打消了即时结识的念头。他收回目光,垂着眼没说话。
      江屹察觉到老板的沉默,主动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
      “陆总,傍晚那位小姐的基础信息已经查到了。叫林晚,隔壁青城人,来滨海度假,同行的女性朋友是她闺蜜。目前在一家公司做行政。”
      陆则衍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柠檬茶杯沿。“就这些?”
      “距离远,时间短,暂时只有这些。详细资料需要跨城调取,最快明天上午能汇总。”
      陆则衍没再追问。他重新抬眼,看向那个正在和闺蜜讨论菜单的身影。江屹站在一旁,注意到老板拿柠檬茶的手微微收紧了,纸杯被捏出一个浅浅的凹陷,但表情和平时在会议室里听汇报时一样平静。
      晚饭结束后,林晚和唐晓收拾好餐余垃圾,把一次性餐盒摞在一起丢进分类垃圾桶。两人脱了鞋子,把帆布鞋拎在手里,赤脚踩在细软的沙滩上散步。沙子还残留着白天的余温,软软地裹住脚底。微凉的海水时不时漫过脚边,卷着细碎的沙粒和贝壳缓缓退去。林晚低头看自己被海水冲得干干净净的脚趾,忽然觉得很好笑,抬脚踢了一下水面,水花溅起来,落在裙摆上印出深色的水渍。唐晓被她溅了一脚,哇哇叫着追上来要报仇,两人在沙滩上追逐了几步,笑声被海浪吞没。
      沙滩上随处可见结伴出游的游客。一家三口在堆沙堡,小孩子胖乎乎的手拍着沙子。情侣相互依偎坐在沙滩上看星星,男生的外套披在女生肩上。远处有人在放孔明灯,橘红色的光点摇摇晃晃升上夜空,越来越小,最后融进满天繁星里。
      林晚弯腰在沙滩上捡拾造型别致的贝壳,挑纹路好看的收进帆布包里。她捡到一个螺旋形的完整海螺,放在耳边听,海浪的声音闷闷地从螺壳里传出来。她把海螺递给唐晓听,唐晓听了两秒,一本正经地说听到有人在喊好饿好饿,被林晚笑着推了一把。
      她打算把这些贝壳带回去当纪念,摆在书桌上,每次看到就能想起今晚的海风和笑声。脑海里短暂闪过傍晚擦肩而过的那个男人,身量很高,轮廓冷硬,擦肩时她瞥见了一眼侧脸,转瞬就被眼前的海景冲淡了。她只当做旅途中一场无关紧要的偶遇,和夜市里擦肩而过的每一个陌生人一样,不会再见第二次。
      她丝毫察觉不到,那一次简单的碰面,已经让自己的全部人生轨迹被人细致摸排。那个气质冷峻、举止克制的陌生男人,已经将她悄悄放进了心底最深处的位置。
      唐晓边走边和林晚规划剩余几天的行程。明天去老城区的旧书市集,听说那里传承了几十年,不少退休的老画师和藏书人常年在那里摆摊,偶尔能淘到绝版手绘原稿和早年设计画册。唐晓说这个消息的时候,特意看了林晚一眼。一谈起设计,林晚眼底瞬间亮了起来,那是一种被压抑太久突然看到希望的光。
      当年被迫放弃知名企业实习的遗憾再度涌上心头,她垂下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帆布包的带子。可这场海边出逃,也让她重新燃起了重拾画笔的决心。她抬头看向海面,月光被浪花揉碎了铺在海上。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明天去市集,要是真能淘到好画稿,回去就开始重新画画。
      两人沿着海岸线走了将近一个小时,从沙滩这头走到那头,又绕回来。夜色越来越浓,海边的气温持续走低,晚风裹着凉意渗入衣衫,林晚的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唐晓打了个哈欠,说困了,两人商量了一下,转身往民宿的方向走。身后的沙滩上留下两串脚印,深深浅浅,歪歪扭扭,被涨潮的海水一点一点抹平。
      目送林晚和唐晓的身影渐渐走出沙滩、隐入街边的居民楼栋,陆则衍才缓缓收回目光。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杯早已变成常温的柠檬茶,随手丢进垃圾桶。眼底漫起的温柔慢慢沉淀,周身重新换回平日里商界掌权者的冷淡。
      江屹快步上前,低声补充了一句。“陆总,民宿位置确认了,那栋浅蓝色外墙的三层小楼,门牌号也记下了。沈嘉言那边的资料还在跨城调取,最快明早能汇总。”
      陆则衍轻轻颔首,没再多问。他迈步走向停在路边的黑色商务车。车门打开的瞬间,车内的冷气涌出来,和外面温热的夜风撞在一起。他落座后座,靠在柔软的座椅上,视线依旧朝着民宿所在的街区远眺。车窗外的灯火飞速倒退,在深色车窗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光影。
      黑色商务车平稳汇入车流,尾灯闪烁了两下,慢慢消失在滨海交错的街巷深处。
      回到民宿的林晚洗漱完毕,热水冲走了脚上残留的细沙和海盐。她换上宽松的棉质睡衣,靠在飘窗上翻看白天随手拍下的照片。飘窗的坐垫软软的,窗户开了一条缝,海浪声和晚风一起钻进来。唐晓在浴室里洗澡,水声哗哗的,混着她跑调的哼歌声。
      林晚食指在屏幕上一张张划过,海景、小吃、手绘摊位、沙滩上一大一小的脚印。指尖无意间停留在一张远景抓拍的路人侧影上,那是在夜市拍的,画面里的人群虚化成模糊的背景,只有一个人恰好被路灯照亮了侧脸,冷峻的轮廓,挺拔的鼻梁,目光沉静地望着某个方向。她回想了一下,好像是傍晚不经意擦肩而过的那个男人。
      她对着照片愣了几秒。照片里的人气质出众,站在人群里格外显眼,和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她把照片放大又缩小,最后随手存进了手机相册,只当做旅途中的一个小插曲,没再多想。唐晓裹着浴巾走出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凑过来看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问她在看什么。林晚说没什么,随手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飘窗上。
      窗外海浪声声,一下一下拍打着沙滩,节奏沉稳而绵长。晚风轻轻叩击着玻璃窗,窗帘被吹得微微晃动。卸下一身疲惫的林晚怀揣着连日难得的轻松缓缓入眠,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不知道,一场始于滨海晚风和海盐甜筒的隐秘偏爱,已经悄悄启程。暗处有人正在为她深挖过往、步步筹划相逢。有人为了多看她一眼,不惜改变筹备已久的行程。有人在深夜里反复回放她的每一个表情和动作。
      而此刻,黑色商务车停在另一家酒店的地下车库里,陆则衍坐在后座,指尖悬在平板屏幕上方。屏幕上是一张模糊的远景照片,照片里的女孩正蹲在地上玩一只棕榈叶蚱蜢,侧脸在路灯下泛着暖光,嘴角弯弯的,笑得像个孩子。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手机震动了一下。江屹发来一份加急整理出的详细资料。
      他点开,目光扫过几行基本信息,然后停在了一行字上,
      “沈嘉言,未婚夫。婚约存续中。”
      他的手指顿住了。
      车厢里很安静。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黑色的镜面里映出他自己的脸。然后他重新点亮屏幕,给江屹回了一条消息。
      “继续查。所有细节。”
      他关上平板,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枚车钥匙。滨海的最后一缕海风穿过打开的车窗缝隙吹进来,拂过他紧抿的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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