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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雨天与伞 暴雨递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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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砸下来的时候,林晚和唐晓正站在旧书市集的巷道口。
没有预兆。前一秒还是大晴天,后一秒天就黑了,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溅起半人高的水花。街上的摊主们手忙脚乱地扯防水布,游客四散奔逃,转眼间整条老街就空了。
林晚抱着刚淘来的画稿,被逼退到一处老民居的屋檐下。檐口很窄,雨水顺着瓦片淌下来,在面前挂成一道水帘。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纸卷,有些心疼。那些画稿纸张本来就脆,淋了雨就全毁了。
唐晓翻出手机看了一眼:“天气预报说这雨要下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
“至少。”
林晚看了看唐晓的白T恤,又看了看自己怀里的画稿,摇了摇头。冲回去是不可能的,画稿保不住,人也得淋透。
唐晓皱着眉说要不找家店先躲躲,话音刚落,一把黑色的长柄伞出现在林晚面前。
伞柄上缠着深灰色的麻绳,握把处磨得发亮。林晚顺着伞身抬起头,雨水顺着伞骨边缘滑落,水帘后面,是一张她见过两次的脸。
陆则衍站在雨里,半边肩膀已经湿透了,深色衬衫贴在皮肤上。他手里握着两把伞,一把已经撑开递到她面前。
“拿着。”
声音不大,被雨声压得有些模糊。
林晚愣了一下,手指碰到伞柄的瞬间又缩了回去。
唐晓的反应更快。她上前半步,挡在林晚前面,语气客气但带着距离感:“谢谢,我们不太方便收陌生人的东西。”
陆则衍看了唐晓一眼,没辩解,也没坚持。他把伞放在屋檐下一处干燥的石阶上,退后两步。雨水瞬间浇透了他的衬衫,布料贴在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肩线。
“雨要下到傍晚。”他说,语气平淡,“屋檐太窄,风会把雨吹进去,站久了还是会淋湿。”
说完他转身走进雨里。助理从街边的黑色商务车里撑伞迎出来,替他挡住雨。他弯腰坐进车前,回头朝林晚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在她怀里的画稿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视线,关上车门。
黑色商务车驶离,尾灯在雨幕里拖出两道模糊的红光。
林晚站在屋檐下,看着那把安静躺在石阶上的黑伞。
她把伞捡起来,撑开。伞面很大,足够两个人一起避雨。
唐晓站在她身边,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几秒。
“林晚,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林晚没有回答。她握着伞柄,指尖摩挲着麻绳缠绕的纹路,触感粗粝。她当然觉得巧。夜市擦肩,餐厅偶遇,暴雨送伞,三次了。可她也清楚,如果没有这把伞,她怀里那些画稿现在已经湿透了。
两人撑伞往回走。雨点砸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闷响。林晚一路没说话,脑海里反复回放刚才的画面,他站在雨里递伞的样子,衬衫湿透贴在身上的样子,转身前看向她怀里画稿的那一眼。
他在看画稿。
他在确认她有没有淋到。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赶紧甩了甩头,把这个想法压下去。
回到民宿,两人换掉湿透的鞋袜。唐晓去厨房烧了壶花茶,热气在客厅里散开。林晚坐在飘窗上,手里反复摆弄那把黑伞,撑开又收拢,收拢又撑开。伞骨做工精细,伞柄上的麻绳缠得一丝不苟,不是路边随便能买到的东西。她把伞举到眼前,仔细看了看伞骨内侧,刻着一行极小的字,是品牌标识,她没听过,但看做工就知道价格不便宜。
唐晓端着两杯花茶走过来,递给她一杯,在她对面坐下。
“你说他是不是故意的?”唐晓问。
林晚接过茶杯,没说话。
“我不是说他有什么坏心思。”唐晓抿了口茶,斟酌了一下措辞,“但一个男人,连续三次出现在你面前,每次都是你遇到麻烦的时候,这正常吗?”
“可能是巧合。”林晚说。
“第一次是巧合,第二次是巧合,第三次呢?”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花茶的热气扑在脸上,带着淡淡的桂花香。
“他也没有怎么样。”她说,“送完伞就走了,连名字都没留。”
“就是因为这样才可疑。”唐晓放下茶杯,“他要是真有什么企图,反而好办。偏偏他什么都不做,每次出现帮完忙就走,你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
林晚没有接话。她承认唐晓说得有道理。那个男人的出现方式太过恰到好处,恰到好处到让人没法不怀疑。可怀疑归怀疑,她心里还有个声音在说,他看她的眼神,不像是有恶意的样子。
她端起花茶喝了一口,视线落在那把黑伞上。窗外暴雨依旧,雨声填满了整间屋子。
傍晚时分,雨终于停了。云层散开,落日从缝隙里漏出几缕橘红色的光,把湿漉漉的老街染成暖色。
林晚站在民宿门口,看着天边那抹晚霞,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她想起今天在旧书市集淘到的那几张设计原稿,想起摊主说“小姑娘眼光不错,这年头还喜欢手绘的不多了”。她想起自己蹲在摊位前翻画册时,手指碰到纸面的触感,微微发涩,带着旧纸张特有的温度。那种感觉她已经很久没有过了。上一次这么认真地去碰一样自己喜欢的东西,还是大四那年拿到实习录用通知的时候。
可那通电话之后,她就把画稿收进了抽屉最底层。
三年了。她一直在等。等沈嘉言有空,等他忙完,等他想起自己还有一个未婚妻。等到今天,等到在滨海被一个陌生人递了一把伞,她才意识到,等来的只有忙音。
她拿出手机,拨了一通电话。
嘟声响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不会有人接了,电话才被接通。听筒那边很吵,混杂着音乐声和酒杯碰撞的声响。
“什么事?我在应酬。”沈嘉言的声音带着不耐烦。
林晚握着手机,指节泛白:“我想问你,小长假能不能抽个时间,把双方家长叫到一起,把婚期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沈嘉言笑了一声。
“婚期?”他的语气里带着敷衍,“我最近在对接几个重要项目,忙得很。再说吧。”
再说。
这两个字,她听了三年。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听筒里已经传来忙音。嘟嘟嘟,一声接一声。
他挂断了。
林晚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发了一会儿呆。晚风迎面吹来,带着雨后泥土和海水混合的气息。远处海面上的最后一抹余晖正在消散,夜色从东边漫过来,一点一点吞没整片天空。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三年就像在等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
她低头翻出和沈嘉言的聊天记录,往上划了很久。最近三个月,她发了二十几条消息,他回的不超过五条,每条不超过五个字。“嗯”“在忙”“再说”“下次”。她一条一条看过去,指尖停在屏幕上,指腹冰凉。三年了,她一直告诉自己他只是性格冷淡,不善表达。可那个陌生男人递伞时看她的眼神,只用了不到三秒,就推翻了这套她用了三年才建好的说辞。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看不见的暗处,那辆黑色商务车正停在民宿街区外的路边。陆则衍坐在后座,手里捏着江屹刚送来的资料。资料上详细列着沈嘉言近半年的行踪记录,频繁出入高端娱乐场所,与多位富家女性保持暧昧联系,以“未婚妻”为挡箭牌周旋于多个社交圈层之间。
江屹坐在驾驶座上,低声汇报:“沈嘉言目前的经济状况也不乐观,外面有几笔借贷,数目不小。他父亲的公司最近资金链也有问题,如果沈家垮了,他急需林家这边的资产来周转。所以婚约对他来说,是退路。”
陆则衍没有应声。他合上资料,转头望向窗外。民宿那栋浅蓝色小楼的窗口亮着暖黄色的灯光,一个纤细的身影站在露台上,握着手机,一动不动。
他看着她站了很久。
雨后的空气里还残留着潮湿的水汽,透过半开的车窗渗进来。他想起刚才递伞时她缩回手的那个动作,不是嫌弃,是下意识的躲避,像是很久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不知道该接还是不该接。
“继续查。把他所有底牌都摸清楚。”
江屹点头,发动了车子。
黑色商务车缓缓驶离。陆则衍靠在座椅上,闭上眼。脑海里全是傍晚雨幕里那个画面,她站在屋檐下,怀里紧紧护着一卷画稿,雨水打湿了她的裙摆和鬓角,但她护着那些画稿的动作,像是在护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他睁开眼,拿起手机。通讯录里有个刚存进去的号码,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字,她。
指尖悬在那个号码上方,停了几秒。然后他把手机放下。
还不是时候。
“明天她回程的班次查到了吗?”
“查到了。”江屹说,“上午十点,城际大巴,预计下午两点到达南城客运站。”
陆则衍没再说话。车窗外,滨海的夜色渐渐深了。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退,光线透过车窗在他脸上明灭交替。他垂下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明天她就要回那座小城了。回到那个把她当退路的未婚夫身边,回到那个催婚的母亲身边,回到那间夹在高楼之间、采光不好的公寓里。
但他不急。
他已经等了二十九年,不差这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