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性日照》黎荷7

8、第 8 章 邱屿后来才

　　邱屿后来才发现，“知道”和“接受”是两回事。

　　他早就知道古悦升的异性缘很好。

　　那张脸放在人群里本来就扎眼，平时就算不刻意社交，篮球场上也有人给递水，活动结束有人喊他合照，走廊上有人笑着跟他打招呼。论坛闹成那样，帖子删得干干净净，可同学的嘴不会因此闭上。嘉年华那天的照片传了一圈，他们两个也并没有刻意避讳，走在一起、坐在一起，谁都看得出来关系不普通。

　　他照样在课间被人围着说话，照样有人递题过去问他思路，照样有女生半开玩笑地拍他一下肩膀，像什么都没发生。

　　邱屿以前从来不在意这种事，毕竟他自己的人缘也很好，同性异性都愿意跟他打交道。被人喜欢、被人靠近，对他来说从来不是什么稀缺资源，他甚至享受那种被需要、被围着的感觉。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目光变得不太听话。

　　他会在不经意间停下来看古悦升低头听女生说话时的侧脸，看他在球场上被人喊名字时，会不会下意识往某个方向看。

　　这些画面本来再正常不过，可一旦落在他眼里，就变得刺目。

　　他开始反复提醒自己这很正常，毕竟古悦升看起来本来就是典型的异性恋形象——虽然他自己好像并没有承认。

　　“在一起”好像只是某种阶段性的胜利，可人一旦在一件事情上投入时间、精力、姿态，事情本身就会变质。

　　他现在忽然发现，自己居然会因为古悦升身边站了谁而烦躁，这不合理，他们本来也不是什么互相迷恋的关系。

　　既然这样——

　　是不是该找个合适的时机断掉？

　　古悦升的情绪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得不到就算了呗。

　　可念头刚冒出来，他又意识到另一件事，他已经投进去太多，时间，情绪价值，面子，是他亲手一点一点垒起来的“在一起”的事实，现在要他承认这不过是一场游戏，他不甘心。

　　沉没成本。

　　这个词冷冰冰地浮上来。

　　他甚至觉得好笑，原来自己也会掉进这种逻辑陷阱，于是他替自己的烦躁找到了一个更容易接受的解释。

　　占有欲。

　　确认关系之后的领地意识。

　　哪怕这件东西本身并不是多重要，可一旦贴上了自己的名字，就得默认归属。

　　像一个其实没那么喜欢的物件，平时随手放着不觉得珍贵，可一旦看见别人伸手去碰，还是会不爽，就像自己的校服外套一样。

　　他告诉自己，这是人类最原始的本能，和感情无关，只是对所有权的反应。

　　对。

　　只是这样。

　　一顿理性分析之后，他还是决定退一步，毕竟什么都比不上自己过的舒心实在，现在古悦升已经有点影响他心情了。

　　既然已经产生了想断的念头，那就不能再主动了。

　　先淡一下吧。

　　——

　　古悦升大概比他想得更敏锐，其实第一天，他就发现邱屿没有来找他。

　　他当时只当对方在忙——学生会、作业、临时的事，邱屿向来有一堆理由可以解释消失。

　　第二天依旧如此。

　　到第三天傍晚，他终于没再替他找借口。

　　晚饭时间，高二那层已经空得差不多了，教室里只剩零星几个人收拾东西，古悦升直接走到邱屿班门口。

　　很巧。

　　邱屿还在。

　　“最近很忙？”

　　语气平常得像问天气。

　　“没有啊。”

　　古悦升点点头，也不追问。

　　“那要不要一块儿去吃饭？”

　　很随意的一句话，甚至没有刻意看他。

　　邱屿手头的动作停了一瞬，他原本以为，自己这几天的刻意疏远，应该会让古悦升察觉点什么。又或者对方根本不会在意，两个人慢慢的就能自然而然的断掉，可他竟然主动来找自己了，这确实在他预料之外。

　　心情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搅动，因为他也搞不清楚他到底希不希望古悦升来找他。

　　他沉默了半秒，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好啊。”

　　——

　　两个人往食堂走，步子慢的有点刻意，楼梯不算长，却走了很久。

　　古悦升侧头看了他一眼，“这两天怎么没来找我？”

　　邱屿脚步顿了一下，只一瞬，他偏头看过去，神情懒懒的。

　　“我也很忙的好不好，我自己的事也很多。”

　　说得理直气壮，像是完全忘了之前追古悦升的另一套说辞。

　　古悦升看着他，点了点头。

　　“嗯。”

　　停了一拍。

　　“能理解。”

　　这三个字说得很随意，就像很轻易的接受了这个理由。

　　看来他没怎么放心上，要不然…

　　“我这段时间确实事情比较多，我知道你也……”

　　邱屿顺着他的话，觉得这是一个不错的契机。

　　“哦我的意思是我理解你比较忙，所以没来找我，没事儿的。”

　　“哦。”话被打断，他干笑了一声，“那你还挺善解人意。”

　　语气轻飘飘的，却明显不是夸奖。

　　邱屿只能退而求其次的补了一句：“那之后的这段时间我应该是抽不出什么空来找你了。”

　　“你不想见我了？”他反问。

　　邱屿没想到古悦升会这么问，他看着古悦升，忽然被这句话轻轻拨了一下，竟莫名窜起一股火。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一个人到底喜不喜欢另一个人，只要不是天生感知迟钝，总归是能感觉出来的。

　　他不知道古悦升当初为什么会答应和自己在一起，也许确实有一点感兴趣，可至少这段时间，他敢打包票。

　　没有。

　　两个人除了碰那一嘴，相处甚至算不上关系很铁的朋友，所以现在，这句“你不想见我了”，让他觉得荒唐。

　　是希望得到一个什么样的回答呢？真习惯自己天天围着他转了？天天说漂亮话哄他开心真给他哄美了是吧。

　　他深吸一口气，扯了扯嘴角，笑意却没到眼底，“怎么会呢学长，我多喜欢你你最知道了。”

　　那一瞬间，“忙”、“断开”、“不联系”这些说辞都被他抛之脑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的胜负欲。

　　“我怎么听着你这话这么怪呢，生气了？”古悦升挑了挑眉。

　　“大概是太忙，饿的，我们快去吃饭吧。”

　　两个人沉默了一段，已经走到通往食堂的小路。

　　人不算多，两个人肩并着肩，距离很近，他感受到古悦升一点一点离他更近，然后很自然的抬手落在他肩上。

　　不像揽兄弟那种随意拍一下就算，掌心贴着，轻轻按了按，然后才顺势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一点，近到呼吸能碰到耳侧，邱屿下意识往旁边躲了躲，却也没挣脱。

　　古悦升的手并没有规规矩矩停在肩头，指腹沿着他肩线往回滑了一下，接着那只手抬了抬，指节轻轻碰到他下巴，极轻地托了一下，让他偏过来一点。

　　邱屿喉结动了动。

　　“怎么生气了邱屿？”

　　语气里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听着不像责问，更像是在哄人。

　　邱屿耳朵莫名有点热，“没生气啊。”

　　他声音有点低，不太自然。

　　古悦升看着他，“我真的能理解你忙啊，你有自己的事，很正常，这两天没来找我，也正常。我没怪你。”

　　古悦升继续。

　　“之前一直都是你来找我，我也没想太多，现在你说你很忙，所以我知道了，以后我也会多来找你。”

　　邱屿呼吸顿了一下。

　　古悦升的手还搭在他肩上，掌心温度清晰。

　　“好不好？”

　　邱屿忽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刚才那些带着计较的想法，在这种平稳的语调里，显得有点幼稚。

　　“都是男的，你不用这样哄着我。”

　　他低声说。

　　“我又没说什么。”

　　古悦升看着他，“那你笑一笑吧，看你不开心我也高兴不起来，就当你哄我了好不好，男朋友？”

　　邱屿本能的想回一句“少来”，却在抬眼的那一刻停住。

　　他侧头看向古悦升的眼睛，距离很近，近到连瞳孔里细微的光都能看清。

　　那一刻，他像是误闯进了对方的内心，在那双向来平静的眼睛里，他第一次看见了一点未被掩好的沮丧。

　　邱屿忽然怔住，他一直想要的，不就是这个吗？

　　想看古悦升的情绪起伏，想看自己能不能影响他。

　　可当那点真实的情绪真的出现在对方眼睛里，却没有他想象中的胜利。

　　或许是因为还不够吧，他暗暗想着。

　　——

　　风从树梢掠过去，操场那边的声音模糊地传来，时间像被拉慢。

　　古悦升的手还搭在他肩上，没收也没用力，邱屿也没有拍开，他抬手，指尖碰到那只手的手背，轻轻扣住那只手，将它稳稳地按在自己肩上，像是安抚。

　　他轻轻拍了一下，一下，再一下，没有说话，那动作比语言更诚实。

　　古悦升愣了一瞬，眼里的情绪轻轻动了一下。

　　“真哄我？”

　　“就拍你几下，挺会自作多情。”

　　古悦升笑了笑，心情明显不错，他发现自己还蛮喜欢邱屿触碰自己的，于是顺着那一点温度，又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

　　邱屿被他拽得往前半步，身体贴过来的一瞬间，古悦升已经伸手把人抱住。

　　他低头，侧脸埋进邱屿的颈侧，那里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还有一点属于对方的体温。

　　他蹭了一下。

　　又蹭了一下。

　　很轻。

　　鼻尖擦过颈侧，贴到脸颊边缘，他闭了一下眼睛，呼吸在那一小块皮肤上缓慢地散开。

　　邱屿的本能是想要推开，却因为找不到合适的缘由，也只能任由他这么来了。

　　算了，反正也不反感。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站直，眼睛亮得不像话，像水面被风吹开，细碎地闪。

　　邱屿看着他漂亮的眼睛，第一反应竟然是像只可爱的小狐狸，那种刚偷到一点甜头，尾巴都藏不住的狐狸，眼睛湿亮，笑意压不住，甚至带着一点得意的温顺。

　　邱屿愣了一下，随即在心里骂自己。

　　疯了吧。

　　他居然会用“可爱”这种词，去形容一个比自己还高大的男性。

　　还狐狸。

　　他是真的疯了。

　　可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还在看着他，带着一点没收住的笑。

　　邱屿喉咙动了一下。

　　……行，就是狐狸。

　　至于其他的什么断不断掉的，先顺其自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