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性日照》黎荷7

5、第 5 章 如果把

　　如果把时间往前拨，拨回一切还没有发生的时候，邱屿第一次真正把目光停在古悦升身上，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只不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下午，普通到当时的他根本不知道这个人会在后来被反复想起，甚至被赋予意义。

　　——

　　那天下午操场上，邱屿被分配去拿器材，器材室在看台后面，铁门常年掉漆，门缝里总带着一股橡胶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

　　钥匙插进去的时候，他听见里面有动静。

　　“有人？”

　　“是啊，门被锁了了。”

　　这语气淡定的完全不像是出不来了。

　　他拉开门，灰尘味扑面而来，光从门口斜着照进去，角落里高高的垫子上坐着一个人，校服外套放在一边，神情淡然的像在等下课。

　　古悦升。

　　邱屿后来才知道他名字，当时只是觉得这人有点奇怪。

　　“你怎么进来的？”

　　“顺手帮老师搬东西。”

　　“然后被锁里面了？”

　　“嗯。”

　　回答得很简短，没有半点“终于出来了”的庆幸，也没有狼狈，古悦升从垫子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动作慢条斯理。

　　“谢了兄弟。”

　　他说得很随意，冲邱屿扬了下下巴，像只是顺手找个人借了支笔，用完以后道声谢便过去了。

　　说完，他弯腰拎起丢在一旁的外套，经过邱屿身边时也没多停留，两个人擦肩而过的那一刻，恰好有风从器材室另一头灌进来，带着操场上晒过橡胶跑道的一丝凉气，掀起他的衣角。

　　邱屿下意识侧了侧身，再回过头时，那道身影已经走出几步，外套随意搭在肩上，背影很快融进看台后的光影里。

　　整个过程短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

　　邱屿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看台拐角，过了两秒才回过神来。

　　其实他也没做什么，不过是刚好拿着钥匙，顺手把门打开而已。别说“救人”，连句完整的关心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问一句“没事吧”，也没来得及问他怎么会被锁在里面，对方就已经轻描淡写地道了声谢，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邱屿也说不上来自己在想什么，最后只是耸了耸肩，把钥匙在指间转了一圈，便抱起旁边的器材往外走。

　　这件事本来也没什么值得记住的，至少当时的邱屿是这么觉得的。

　　——

　　他没有看见，也不会看见。

　　背对着他走远的那个人，在走出看台投下的阴影时，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直到身后的声音彻底听不见，古悦升才低下头，唇角慢慢勾起一点笑。

　　还真是走运。

　　原本还在琢磨，该找个什么样的机会和邱屿搭上第一句话，又该怎么做，才能让这样的人真正注意到自己。没想到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安排，机会就自己送到了面前。

　　门一锁，钥匙一响，像是命运提前替他排好的序章。

　　简直是顺得过分。

　　——

　　这个看似无足轻重的小插曲，本该随着钥匙落回掌心的那一声轻响，就这样翻篇。

　　古悦升那点短暂的兴趣，还不足以让他真的为此做些什么。至于邱屿，更是早已经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对他来说，不过是记住了一张长得很好看的脸，还有一个说话淡淡的同学，仅此而已。

　　两个人都没有刻意留下什么，也没有谁想着再去追寻这个偶然。按照原本的轨迹，这样短暂的交集本来就该慢慢淡下去，最后连当时的细节都记不清。

　　可有些事情偏偏不会按照人的打算结束。

　　——

　　第二次，是在中午下课的楼梯口。

　　下课铃刚响，人群便顺着楼梯往下涌，脚步声、说话声混在一起，嘈杂得让人几乎听不清身边的人在说什么。古悦升走在前面，正和旁边的人说着话，身后忽然有人被挤了一下，肩膀撞上他，他的身体也跟着往前一倾，脚下的重心顿时没稳住。

　　旁边的朋友反应慢了半拍，手才刚伸出去，没等碰到他，站在前面的邱屿已经下意识转过身，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口。

　　校服袖子被抓出几道浅浅的褶皱。

　　古悦升甚至还没看清是谁拉住了自己，话已经先说了出来。

　　“谢了兄弟。”

　　还是这句。

　　直到声音落下，他才顺着那只抓着自己袖口的手抬起眼，看清了面前的人。

　　是邱屿。

　　他的目光在邱屿脸上停了一秒，像是终于把人和之前那次器材室里的偶遇对上了号，随后便很轻地笑了一下。

　　没有惊魂未定，也没有因为刚才那一下而露出什么后怕的神色，甚至连被人从身后撞了一下的恼意都没有，刚才那点险些踩空的狼狈，仿佛根本没发生过。

　　“又是你啊。”

　　他说得随意，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刚认出熟人的自然。

　　说完，他便转过头，继续接着刚才和朋友没聊完的话题，神情松松散散的，脚下的步子也没停，很快又跟着人群一起往楼下走。

　　邱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混进人群里，一时间竟有点没反应过来。

　　这都不慌一下吗？

　　刚才那一下要是自己没拉住呢？从这么高的楼梯上摔下去，轻一点磕破点皮，重一点还不知道会怎么样。结果他倒好，站稳了就跟没事人一样，连一句“吓死我了”都没有。

　　邱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还攥着对方袖口的手指慢慢松开，掌心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隔着校服传过来的温度。

　　他站了两秒，才重新抬脚跟上人群。

　　——

　　两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并没有让邱屿立刻对古悦升产生什么特别的想法，却在他心里留下了一点说不上来的好奇。

　　他开始偶尔注意到这个人。

　　注意到他走路的时候总是不紧不慢，注意到他说话时很少有明显的情绪起伏，也注意到哪怕遇上点麻烦，他似乎也很少真的有挂脸的时候。

　　高三生情绪这么稳定吗？

　　直到那件事发生，一份重要竞赛的纸质原件出了问题，系统里只留有扫描件，按照学校的规定，原件必须在规定时间内补交，否则高三档案无法完成确认。

　　通知下来的时候，距离截止只剩三天。

　　偏偏竞赛主办方在外省，纸质原件又存放在旧校区的档案室，原本负责这部分工作的老师刚好调了岗，档案室的钥匙还得去后勤处登记领取。

　　流程一环套一环，光是听着都让人觉得麻烦，换成谁遇上，大概都会先头疼一阵然后不管三七二十一先骂上几句。

　　古悦升被叫去教务处说明情况，他进去的时候是什么样，出来的时候还是什么样，脸上看不出多少情绪。老师说了半天，他也只是点头应着，像是又多了一件需要处理的事情。

　　邱屿是在教务处听见这件事的。

　　他本来只是来递一份活动审批表，站在门口等老师签字时，恰好听见里面提到那个名字。

　　古悦升。

　　他脚步停了一下，其实这件事跟他没有什么关系，按理说，听过就该算了。

　　可学生会主席这个身份，在这种时候确实方便不少，后勤主任他认识，档案室的钥匙可以想办法登记借用，信息中心那边也有认识的人，至于教务处需要哪些材料、哪些步骤可以提前处理，他多少也知道一些。

　　他甚至没有去问古悦升，毕竟两个人都谈不上认识，贸然跑过去说“我来帮你”，反而显得奇怪。

　　所以他只是自己把这件事拆开，一步一步去处理。先找人确认流程，再去后勤处登记借钥匙，联系旧校区调档，拿到原件以后重新复印、核对，最后送回教务处盖章确认。

　　这一忙就是整整一个下午。

　　等所有材料终于补齐的时候，邱屿自己都觉得有点莫名其妙，自己什么时候这么热心肠了。

　　第二天，老师把整理好的材料交到古悦升手里，顺便朝旁边的人指了指，“你这次真得好好谢谢学生会主席，人家帮你把材料都补齐了。你过来签个字确认一下就行。”

　　古悦升原本还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听见这句话，视线顺着老师指的方向落过去。

　　邱屿就站在那里，像是根本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手里还拿着刚刚递完的审批表，神情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古悦升眉尾很轻地动了一下。

　　这一次是真的有点意外了。

　　——

　　两人在楼梯口碰上，他开口还是那句，“谢了兄弟。”

　　原来认识我。

　　邱屿看着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点很奇怪的期待。

　　等。

　　等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到底帮了多大的忙，等他露出一点后怕或者庆幸，再或者，至少应该有一点真正的感激。

　　古悦升看了他两秒，似乎真的在思考，“你什么时候有空？要不我请你吃个饭吧。”

　　很简单，很干脆，像是给出一个合理的回馈。

　　邱屿忽然觉得胸口有点堵，谁稀罕他这顿饭，忙前忙后跑了一下午，替他解决这么大个麻烦，为了换顿饭吗？这很馋了，哈哈。

　　他以为自己会看到别的，哪怕一瞬间的后怕，哪怕一句“要不是你，我可能就完了”，哪怕那种对未来差点失控的恼意。

　　可什么都没有。

　　还是那句——谢了兄弟。

　　像之前的每一次一样。

　　仿佛那份差点影响档案的材料，只是一张普通的纸，偏偏这又不是对方求着他帮忙的，是他自己不知道脑子哪根筋搭错了非要忙活一通。

　　邱屿抬眼，对上古悦升的目光，那是一双非常漂亮的眼睛，平静，清醒，没有一点波动。

　　那一瞬间，一股莫名的火气从胸口窜上来，说不清缘由，不是怨他不感激，也不是后悔帮忙，就是闷，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使了力，却没有回声，那股情绪无处可去，只能往里压。

　　他忽然笑了，嘴角扬起，浅浅的梨窝露出来，阳光落在侧脸上，显得明亮又随意，“不用了学长，吃饭就不用了。”

　　他顿了一下。

　　“这事对你挺重要的，我知道，能帮上就行。”

　　再往前一步。

　　“就当认识了，交个朋友。”

　　说得轻巧，像真的是随手之劳，可那双眼睛还盯着对方，不动声色。

　　古悦升看着他，安静了两秒，然后点头。

　　“好啊，那你有需要帮忙的可以找我。”

　　语气依旧平稳，没有半分波澜。

　　邱屿心里的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

　　世上没有纯粹的善恶，所谓性格，不过是时间在骨头里刻下的纹路。就像邱屿习惯站在人群中央，他伸手，别人便接住，他点头，别人便安心。在众人的叙述里，他是温和的，是可靠的，是那种在关键时刻会替人解围的人。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他真正沉迷的，是变化。喜欢看见焦躁在他眼前缓缓塌陷，喜欢看见依赖在对方瞳孔里慢慢成形，那是一种极其隐秘的愉悦，像指尖轻轻拨动琴弦，听见回响，他给出情绪价值，从中取回属于自己的部分。

　　可古悦升不同，他像一面不吸水的石壁，雨落下去，也只是滑走。前两次的小事，还能被解释为偶然，这一次，他实打实地耗费了时间精力，替他铺平一段可能塌陷的路，但是依旧没有换来任何起伏。

　　他在别人身上轻易掀起的波澜，在这里消失得无影无踪，那感觉像一拳落在深海，水面依旧光滑，连涟漪都不肯为他荡开。

　　他惯于在别人身上制造回声，一句安慰，一次出手，就足以掀起波澜，慌乱会因为他而安静，感激会因为他而生根。

　　可在这里，什么都没有，那一瞬间，他心里并没有难过。

　　只是某种更阴暗的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

　　——

　　“学长，我后悔了。”

　　“今天可以一起去食堂吃饭吗？”

　　他是在古悦升班级门口说的这句话，时间掐得刚好，课间十分钟，人不算少，走廊里来来往往的脚步声，足够让这句话被听见。

　　他站在那里，笑得很干净，语调刻意放软，表情也控制过，像那种第一次鼓起勇气追人的学弟。

　　古悦升倚在门框边，校服穿得松松垮垮的，袖口随意卷起一截，整个人看起来懒散得很。他听见那句话，才抬起眼朝邱屿看过去。

　　周围已经有人慢慢停下了脚步。原本各自忙着聊天的人开始往这边看，压低的声音从人群里断断续续传出来。

　　“什么情况？”

　　“我去，玩游戏输了这是？”

　　有人没忍住笑了两声，也有人故意往前凑了凑，想看看热闹。

　　邱屿却像没听见。

　　他不动声色地扫过那些脸，捕捉他们眼里的兴奋、好奇、猜测，然后，把焦点重新落回古悦升身上。

　　古悦升，你会给我什么样的反应呢？

　　会因为周围打量的目光皱眉吗？

　　会因为突如其来的示好失措吗？

　　会……

　　“行，那下课一块儿去吧。”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