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性日照》黎荷7

4、第 4 章 如果时间退

　　如果时间退回到前一天，不管编一个多拙劣的借口，不管说自己有事、说之前和朋友有约、说身体不舒服，只要能拒绝，邱屿就绝对不会出现在现在这个地方。

　　绝对不会。

　　——

　　“学长，这样不太好吧。”

　　他说话的声音有些发虚，眼神也跟着飘开，落在古悦升肩侧，又很快移向别处，始终没敢真正和他对上视线。

　　距离太近了，古悦升就站在他面前，近到邱屿只要再往后退半步，后背就会碰到墙。

　　“哪样不太好？”

　　古悦升眼底浮着一点藏不住的玩味，他看着邱屿，像是明知故问，偏偏还要等着他自己说出来。说完，他又慢悠悠地往前凑了凑，刻意将两个人之间本就不远的距离再缩短几分。

　　邱屿眼皮轻轻跳了一下，他抬眼看了古悦升一眼，很快又把视线移开，嘴角却条件反射似的弯了起来。只不过笑的比平时僵了那么一点，像是明明已经有些招架不住，还非得装出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我们现在……还没有正式在一起。”

　　邱屿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说到后面甚至有点发干。他明明已经被逼得有些招架不住，偏偏还要努力维持着那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这个样子的话，还是不太合适。”

　　“哪个样子？”

　　古悦升问得漫不经心，像是根本没打算放过这个问题，话音刚落，人便又往前靠了一点。

　　邱屿下意识偏开脸，喉结轻轻滚过，连呼吸都放得小心起来。

　　他没有推开古悦升，只是身体轻微后仰，像是只要自己动作足够自然，就还能假装这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学长。”

　　他又叫了一声，语气里那点无奈和示弱已经藏不住了。
　　“你不是喜欢我吗？”古悦升忽然问，语调淡淡的。

　　邱屿张了张嘴，原本想好的话到了嘴边，却莫名卡了一下。

　　“我……”

　　“喜欢是喜欢，但我们还没有正式在一起呀。”

　　古悦升已经低下头，鼻尖几乎擦到他的侧脸，邱屿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可没准备玩这么大，他终于抬手，手掌抵在两人之间，又觉得这个动作不太妙，默默把手握成了拳头抵着。

　　“学长，这样真的不太好。”

　　古悦升停住，慢慢站直，距离忽然被拉开，“哦，原来是因为没在一起。”

　　邱屿还没来得及松气，下一秒——

　　“好啊，那我同意了。”

　　？同意什么。

　　古悦升看着他，眼里还带着点笑，“现在，你是我男朋友了。”

　　空气安静了两秒，邱屿脸上的笑僵住，他第一次这么装不下去，他妈的，不是说古悦升铁直吗，现在这是什么意思。

　　真弯了？

　　还是本来就是弯的？

　　怎么办。

　　怎么办。

　　怎么办。

　　别慌，还有更难办的。

　　就在邱屿脑子里乱成一团的时候，唇上忽然传来一点温度，很短，几乎只是轻轻碰了一下，甚至来不及让他反应过来，那点触感就已经离开了，快得像是一个玩笑，又像是古悦升故意留给他的一个提醒。

　　邱屿的大脑当场失真，耳边“嗡”的一声，像有人把世界的声音全部抽走，只剩下血液冲上头顶的震响，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唇上那一下触感明明已经离开，却诡异地残留着，温度还在，触感还在，像被烙了一下。

　　他从小到大，对自己的性取向从来没有怀疑过。

　　十几年坚定不移的直男，青春期会偷偷看一些男女的片子，会有很自然的生理冲动，这些都顺理成章，他从没动过看男男内容的念头，觉得那是完全和自己无关的领域。

　　可现在，一个生理性别为男的人，亲了他的嘴，最要命的是他竟然没觉得恶心，这个认知比那个吻本身更具冲击力，如果他本能地排斥，如果他下意识地厌恶，那一切都简单得多。

　　可他没有。

　　正因为没有那种强烈的不适，他的大脑才彻底反应不过来。像一台运转了十几年的系统，突然被输入了一个完全不在数据库里的指令，整套逻辑瞬间卡死。

　　他的脑子开始飞快地给自己找解释，是不是太突然了，都没啥感觉就结束了？或者因为自己最近压力太大了，青春期本来就容易对刺激产生好奇？

　　对。

　　一定是这样。

　　他几乎抓住这个念头不放，完全没注意到此时站在他对面的古悦升，正饶有兴致的看着他，邱屿脸上的表情实在太精彩了。

　　“想什么呢？”古悦升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天气，“不是喜欢我吗？”

　　邱屿猛地回神，像是被人从水里拽出来。

　　“啊？”

　　他迟了半拍。

　　古悦升歪了歪头，又补了一句：“怎么，高兴傻了？”

　　这话说得太自然，自然到近乎调笑。

　　邱屿干笑了两声，笑的有点僵。

　　“是啊。”他接得飞快，几乎带着点抢答的意味，“有点意外，没想到学长这么快就答应我。”

　　他努力让语气听起来轻松，像个终于得手的追求者，像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

　　古悦升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

　　“走吧。”他说。

　　然后伸手拉住邱屿的手腕，把人带到沙发边，邱屿的手腕被握住的一瞬间又是一僵，他甚至分不清自己是在紧张触碰，还是在紧张这层“男朋友”的身份。

　　古悦升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几盘游戏，随手丢到茶几上：“想玩哪个？”

　　邱屿低头随便抓了一张，他其实根本没看清封面。

　　“这个吧。”

　　两个人很快开了联机，电视屏幕亮起来，游戏音效响起，一切都回到一种近乎日常的状态，如果忽略刚才那一秒的话。

　　可邱屿根本无法专心，他操作着手柄，角色在屏幕上乱跑，几次失误。古悦升也没说什么，只是偶尔侧头看他一眼。

　　邱屿脑子里却翻江倒海，在决定追古悦升之前，他是做过功课的，非常认真的打听确认过，知道对方铁直，喜欢女生，没有任何弯的迹象，他才敢下手的，毕竟从一开始他就没想过有‘成功’这个可能。

　　他只是想看看对方会有什么反应，喜欢也好，厌恶也好，只要肯有点反应，他就觉得这趟没白折腾。

　　可古悦升偏偏什么都没有。

　　不生气，不躲着他，也没有因为他的靠近而表现出半点烦躁或者开心。始终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偶尔逗他两句，他也笑一笑，然后也就过去了，越是这样，邱屿反而越好奇，他可不信真的有人情绪能寡淡成这样。

　　而现在，两人莫名其妙亲嘴了，莫名其妙在一起了，事情完全偏离了他最初的剧本。他越想越不明白，游戏里角色再次被打死，屏幕上闪过“失败”，邱屿几乎没看，他盯着手柄发了两秒呆，然后突然开口，语气装作随意。

　　“你之前不是喜欢女生吗？”

　　电视光在他脸上晃动，古悦升依旧靠在沙发里，姿态松散。

　　“嗯？谁说的？”他应了一声。

　　“啊？你之前就是弯的？”

　　语气一下没控制好，带着明显的不可置信，甚至带着一点被欺骗的恼火。

　　他妈的。

　　那他这段时间算什么？

　　他自己也意识到刚才那句话有点反应过激，轻咳了一声，假装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句：“我就是随便问问，之前听说你不是挺受女生欢迎的嘛。”

　　找补得很拙劣，连他自己都听得出来。

　　古悦升靠在沙发里侧过头看他，电视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眼睛里那点笑意压都压不住。

　　太有意思了，邱屿现在的样子，实在太有意思了。

　　明明是他主动撩的人，也是他从一开始就追得理直气壮，恨不得把喜欢写在脸上。可真等古悦升顺着他的意思走了一步，他反倒先乱了阵脚，像是原本藏得好好的底牌突然被人当面掀开，连一点准备都没有。

　　慌的那么明显偏偏还要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努力把表情和语气都维持得和平时一样。

　　古悦升看着他，嘴角几乎已经压不住了，他是真的觉得好笑，可到底还是忍住了，没当着邱屿的面拆穿，只把那点笑意压回眼底，装作什么都没发现。

　　他甚至故意把语气放得更缓一点：“受女生欢迎，和喜欢谁，有冲突吗？”

　　模棱两可。

　　没有承认。

　　也没有否认。

　　“所以你到底——”他话说到一半又停住，意识到自己追问得太明显，连忙改口，“我的意思是，我之前有听说过你和别的女生好像…”

　　古悦升慢悠悠地看着他，“刚谈上就吃醋了？”

　　神他妈吃醋。

　　邱屿嘴角抽了抽，有点被气蒙了。

　　“难道就不能是你魅力大？”古悦升忽然笑了一下。

　　“对自己这么没信心？”

　　这句话像是随手扔过来，却正中红心。

　　“什么？”

　　“你不是一直追我吗？”古悦升语气淡淡的，“现在我答应了，你反倒开始怀疑我是不是本来就喜欢男的。”

　　他说得很平静，甚至带点无辜。

　　“怎么，不敢承认是自己把我掰弯的？”

　　邱屿呼吸一滞。

　　掰弯。

　　这个罪名很重了。

　　“我没——”

　　他下意识反驳。

　　古悦升看着他，眼里笑意更深了点。

　　“还是说，”他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你其实根本就没那么想要我答应？”

　　邱屿心口猛地一缩，他本能地否认：“谁说的？”

　　声音比刚才还快，还急。

　　古悦升看着他，也没急着接话，那道视线落过来，明明没什么压迫感，邱屿却莫名觉得心里发紧。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反应实在太不对劲了。正常情况下，好不容易追到喜欢的人，应该高兴才对，哪有人上来就追着人家的性取向问个没完。

　　邱屿喉结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心里迅速把刚才那些失控的反应重新整理了一遍，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把语气压得自然些。

　　“我就是有点意外。”他低声说，“……之前听到的消息都不是这样。”

　　“消息？”古悦升挑眉，“谁给你的消息？”

　　完了，说漏嘴了。

　　他总不能说自己专门打听过人家性取向。

　　他只能含糊其辞：“就……大家都这么说。”

　　古悦升笑了一声，那声笑不重，却意味深长，“所以你是因为听说我是直男才来追我的？喜欢直男？”

　　他张了张嘴，一瞬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圆。

　　而古悦升靠在沙发上，姿态懒散得要命。

　　“邱屿。”他语气忽然轻下来，“不趁着这个机会给我认真表个白吗。”

　　哈哈。

　　哈哈。

　　感觉被耍了。

　　可现在又走不了。

　　这不是两个人私下的玩笑，全校都知道他在追古悦升，从一开始各种各样的示好，他就把自己的退路砸了个干净，现在说“我开玩笑的”，那他这几个月的努力算什么，那他之前的人设算什么。

　　邱屿喉结动了一下，不能输，古悦升还在看他，眼神淡淡的。

　　邱屿沉默了几秒，心脏跳得又快又乱，最后他还是开口，声音和话都干干的，“我喜欢你。”

　　没有修饰，没有铺垫，至有点像交作业，说完他自己都觉得丢人。

　　古悦升只是看着他，没忍住笑了一声，那笑意从眼底漫出来，胸腔也跟着轻轻震了两下，明显是真的被他这副样子逗到了。

　　“啊。”他慢悠悠道，“没有啦，我还以为会听到一些长篇大论呢。”

　　邱屿脸有点热，不知道是真有点不好意思还是被气到了。

　　他本能想顶回去，想说“你要求还挺高”，可嗓子发紧，最后只干巴巴地挤出一句：“现在比较激动，组织不好语言。”

　　这话一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假，他什么时候会因为“激动”说不出话。

　　古悦升“嗯”了一声，没拆穿。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邱屿觉得每一秒都在拉长，他盯着桌角，手心微微出汗，最后他忍不住开口，“要不……继续打游戏吧。”

　　“好。”

　　屏幕亮起来，声音填满客厅。

　　手柄操作声。

　　技能音效。

　　击杀提示。

　　一切都很正常。

　　可邱屿不正常，他坐在那儿，背挺得僵直，整个人像被放在火上烤，明明只玩了两三个小时，他却感觉快要过完一辈子了，太漫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