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性日照》黎荷7

3、第 3 章 邱屿不喜欢

　　邱屿不喜欢男人。

　　这一点，古悦升从一开始就知道。

　　早在邱屿主动站到他面前，笑着叫第一声“学长”之前，古悦升就已经看清楚了——这个人对自己靠近的动机，就不是喜欢。

　　事实上，古悦升注意到邱屿的时间，比邱屿注意到他要更早一些。

　　在这所学校，只要不是那种彻底埋头刷题、对周围一切都漠不关心的书呆子，就没人不认识邱屿。

　　学生会主席，成绩稳定，活动组织得漂亮，人长得更是没话说。老师提起他会点头，同学提起他也全是认可，风评干净到几乎没有瑕疵。

　　关于他的评价永远很统一——超级超级好的人。

　　他说话温和，处理事情稳当，别人心情不好时他会陪着聊两句，活动出问题时他能在关键节点站出来兜住场面。谁丢了重要东西，他会帮着问一圈；谁被老师误会，他帮着解释几句。

　　几乎完美契合人们对于“乐于助人”这四个字的经典想象。

　　所以古悦升听说过他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不过第一次真正让古悦升留意的，是一间空教室。

　　那天傍晚天色偏灰，走廊安静，教室门虚掩着。他原本只是路过，却听见里面有人说话。男生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意——那种压抑着紧张的勇气。

　　“我真的……喜欢你很久了。”

　　古悦升脚步顿了一下。

　　隔着门缝，另一道男声随后响起来，温和得几乎没有棱角。

　　是邱屿。

　　“我知道，我也很珍惜你对我的喜欢。”

　　他说得很慢，像在确保对方每个字都听清。

　　“真的，我知道说这些话需要很大的勇气。”语气里没有半点敷衍，甚至带着恰到好处的郑重。

　　“只是我不希望你因为一时的情绪，影响到现在更重要的事情。我们当下各自要面对的都太多了，学业、各种活动、未来的选择——这些都比一时的喜欢更需要被认真对待。我不想让你以后回头的时候，因为今天的冲动而对自己失望。”

　　他说得漂亮，条理清晰，像在替对方整理情绪，语气温柔到让人几乎挑不出刺。

　　几秒后，里面传来压抑的抽气声。

　　古悦升站在门外侧边，门没有完全关严，留出一条窄窄的缝。角度刚好，里面的人看不见他，他却能看见邱屿。

　　邱屿站在那儿，姿态放得很低，视线平稳地落在对方面前。

　　那双眼睛柔和，专注，像是把全部注意力都给了此刻的情绪。但就在对方抽噎着说出“谢谢”的那一瞬间——

　　他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那种确认里还带着一点难以察觉的满足。

　　像按下开关，灯亮了。

　　谈不上恶意。

　　只是很纯粹的——

　　他知道自己掌控住了这个情绪的走向。

　　古悦升靠着墙，没有出声。

　　“谢谢你……其实你不答应，我也不后悔喜欢你，你真的很好。”

　　他带着鼻音说。

　　邱屿的语气依旧平稳：“谢谢你愿意告诉我。也谢谢你这么勇敢。”

　　没有多余的拉扯，没有暧昧的拖延。结束得干净利落。

　　门开了。男生低着头走出来，眼眶泛红，却在擦眼泪时露出一个勉强的笑——那是一种被温柔拒绝后的体面。

　　他离开后，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手机铃声响起。

　　邱屿接起电话，扬声器没关。对面男生懒洋洋地问：“刚干嘛呢？还来不来吃饭了？”

　　语气切换得很快，快到几乎没有过渡。

　　“刚处理了一点麻烦事儿，现在过去。”

　　平稳，普通，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好似刚才那十几分钟只是一个流程节点，完成之后自然归档。

　　“行，那你快点。”

　　“嗯。”

　　电话挂断。

　　原来是麻烦啊。

　　古悦升站在走廊另一头，勾了勾嘴角。

　　挺有意思一个人。

　　——

　　原本以为只是偶然，结果没过几周，他又碰到了。

　　那天是午后，阳光烈得有点晃眼。午休时间教学楼人不多，古悦升是来交材料的，却在转角听见压低的争执声。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当时没想到会闹这么大。”

　　古悦升并没在意，接着却是一道熟悉的声音。

　　“别着急。”

　　他脚步放慢了些。

　　“处分已经下来了？”

　　“还没有，但是肯定要被处分了，我之前已经有一个了，这个叠加的话老师说很可能会被劝退。”

　　里面那个女生也是高二。脸色发白，手指攥得发抖。

　　“我爸要是知道……他真的会打死我。”那人声音发紧，“邱屿，你能不能帮帮我？你跟老师关系那么好，你帮帮我行不行？你知道的这个事情我也是受害者啊。”

　　这句话出来时，古悦升几乎能想象到对方眼里的祈求。

　　邱屿沉默了两秒。

　　“我可以帮你去问问情况。”邱屿终于开口，“但你要明白，这件事不只是‘说句话’的问题。学校现在抓风纪抓得很严，所以我去大概率也不会有什么用，不过我肯定会尽最大努力帮你的。”

　　他说得很现实，没有承诺一定能解决，却还是给了一点“希望”。

　　“那怎么办？”对方几乎要崩溃。

　　“处分没下来之前，先别往最坏的方向想。”

　　“我没有办法不去想——”她声音猛地拔高，又硬生生压下去，“你不知道我家什么样，我不能再被记过了，我真的不能。我妈已经说过了，如果我再出一点问题，就直接让我转学回老家。”

　　她吸了口气，眼泪已经开始往下掉。

　　“那件事我承认是我做的，但是他们对我就——”她话说到一半卡住，声音发哑，“我没想到会闹成这样。”

　　“我知道是我错了。”她哭得肩膀发抖，“可我不能被劝退。邱屿，我真的不能。你帮帮我，好不好？你跟老师说一声，说我不是故意的，我也是受害者。”

　　古悦升站在走廊外侧，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墙面。

　　他听见邱屿吸了一口气，很轻。

　　“我会去帮你问问情况。”他补了一句，“但我不保证结果，我只能尽我能做的。”

　　那女生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帮帮我……一定要帮帮我。”她声音断断续续。

　　邱屿抬手，拍了拍她的肩，掌心落下去那一瞬间，她像是突然失去支撑一样猛地扑过去抱住他，抱得很紧，几乎整个人都贴了上去。

　　古悦升没有动，他看得很清楚，邱屿没有推开，甚至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没事的。”他说，声音低低的。

　　“我会尽可能帮你的，别自己吓自己。”

　　女生哭得更厉害。

　　“真的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她在他肩上反复说。

　　校服布料很快被打湿一小块，过了一会儿，她终于松开，脸红得厉害。

　　“对不起……刚才失态了。”

　　“没事。”邱屿笑了笑，“能理解。”

　　“那我……我先回去写说明。”

　　“好。”

　　她走了，脚步虚浮。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邱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那块深色水渍在白色校服上格外明显，他伸手，把布料轻轻扯起来，皱了皱眉。

　　麻烦。

　　——

　　古悦升这才抬脚往办公室走，他找到要交材料的那张工位，椅子空着，人不在。他把文件袋放在桌角，动作慢条斯理。明明只需要几秒的事，他却偏偏多停了一会儿。

　　指尖在桌面轻轻敲了一下，又整理了一下本来就整齐的封口，像是不急，几秒后，身后传来脚步声，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老师。”邱屿走到另一个工位，问了一些学生会近期的活动问题。

　　说的差不多了，问了一句，“之前那个女生的处分流程走到哪一步了？”

　　“材料在整理。记过是基本确定的。”

　　“哦。”邱屿语气平静，“好，我知道了。”

　　没有替她说一句话，甚至没有停顿，确认完，结束。

　　古悦升站在空的工位前，手指还按在文件夹边缘，他刚刚亲眼看着所谓的“尽最大努力”，不过是一句：处分下来了？然后结束，干净得像从未介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邱屿察觉到对方的目光，条件反射般扬起了嘴角，冲古悦升友好地笑了笑，先一步上了楼。

　　古悦升不急不慢的走在后面。

　　“邱屿。”

　　他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很想认识一下呢。

　　——

　　“真的吗学长？”

　　邱屿的声音拖的很慢，像是不确定，又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时间。

　　周五晚饭时间，高三这一层人并不多，古悦升靠在班级的后门边，手里转着钥匙扣。

　　“嗯。”他语气随意，“这段时间学的不少了，也没怎么放松过，明天放松一下，来我家坐会儿。”

　　说得像临时起意，没有任何铺垫，就像邀请人打个球一样自然，邱屿眼神不自觉飘了飘，他没有立刻回答。

　　古悦升看得很清楚，这个人一旦想拒绝，却又不能直接拒绝的时候，语速就会慢下来。

　　他需要时间，需要给自己搭一个足够体面的台阶。

　　“嗯……”

　　果然。

　　邱屿轻轻出声，眼神往旁边落了一瞬。

　　“周六啊……”

　　古悦升不拆穿，甚至笑了一下。

　　“我还挺希望你来的，我家游戏设备挺全的。”

　　没等邱屿想好怎么反应，古悦升忽然叹了一口气，不刻意，倒像是真有点遗憾。

　　“算了，来不了也没关系，我自己玩也一样。”

　　他说完就没再看他，邱屿眼神微微一顿，古悦升那点若有若无的可惜，也不知道是哪根筋突然就搭错了，这种轻飘飘的“算了”，比任何期待都更刺激。

　　邱屿抬眼，笑意重新挂上，比刚才更亮一点。

　　“怎么会呢，学长。”

　　语速恢复，甚至快了半分。

　　“我刚刚是在想这个星期作业多不多，你主动邀请我，我非常非常高兴，怎么可能不来。”

　　他说“非常非常”的时候，眼睛微微弯起来。

　　“我恨不得现在就快进到周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