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性日照》黎荷7

2、第 2 章 第三节晚自

　　第三节晚自习还没结束，高三这一层灯火通明。

　　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翻页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走廊偶尔传来老师经过的脚步，很快又消失在另一头。古悦升低着头写题，放在桌洞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他扫了一眼。

　　屏幕上跳出来两条消息。

　　【学长！！！我今天等你哦！！！】

　　【下课一起走吧！！！】

　　消息发出去的时候，邱屿正坐在三楼会议室的讲台上，他低头盯着手机看了两秒，确认那两句话没有什么不妥，才满意地勾了勾唇角，把屏幕按灭，手机重新塞进口袋里。

　　古悦升随意看完，眼神在那一串感叹号上停了一瞬，眉梢很轻地挑了起来。

　　呦。

　　他没有急着回复，手指在手机边缘轻轻敲了一下，最后还是按灭屏幕，将手机随手塞回桌洞里，重新拿起笔。

　　——

　　下课铃准时响起，原本安静的高三楼层顷刻间活了过来。

　　椅子拖过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刚刚还埋在题目里的学生陆陆续续站起来，有人伸懒腰，有人趴在桌上喊累，也有人已经迫不及待地冲出了教室。

　　古悦升收拾东西的动作一向很慢，他把桌上的书一本本摞起来，塞进桌洞时还顺手整理了一下被压皱的卷子。整理书包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没有新消息。

　　只有班级群里不知道谁发了一张表情包，下面已经刷出了十几条回复。

　　他看了一眼时间。

　　21:02。

　　手机在掌心里转了一圈，最后还是被他收进了口袋。

　　他站起身，跟着人群走出教室。

　　走廊里灯光通亮，晚自习刚结束，整层楼都挤满了人。说话声、脚步声混在一起，顺着楼梯口一直往下涌。古悦升下楼的速度不快，身边几个朋友很快跟了上来。

　　“欸，古悦升，学校论坛好像又有学妹要你微信，给不给啊？”洪宇源把自己手机往他面前递了递。

　　“随便啊，看你吧。”

　　“你这话说的，不知道的以为我暗恋你呢。”

　　古悦升笑了一下，懒洋洋地抬手推了对方一下。几个人说笑着往楼下走，到了楼梯拐角，晚风正好从敞开的窗户里灌进来，带着夜里的凉意，吹得人一下清醒了不少。

　　古悦升抬起头，视线越过楼梯扶手往下看了一眼。

　　一楼门口的灯亮着，灯光下面站着一个人。

　　校服外套的拉链没有拉，邱屿就那么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身形被灯光拉出一道修长的影子。周围来来往往都是刚下晚自习的学生，他却站得格外显眼，几乎一眼就能认出来。

　　古悦升脚步没有停。

　　只是视线落过去的那一瞬间，嘴角很轻地勾了一下，随即又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身边的人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见了。

　　“又来？挺执着啊。”

　　“兄弟，你不会真要弯了吧？”

　　古悦升听着他们在旁边起哄，神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嘴角轻轻扯了一下。

　　“我之前有说过我是直的吗？”

　　“卧槽，老给了啊！”

　　几个人顿时笑成一团。

　　古悦升也没解释，任由他们在旁边闹。直到走完最后一级台阶，他才真正和灯下那个人对上视线。

　　就在看见他的那一刻，原本靠在墙边、神情还算平静的人一下站直了些，眼睛里几乎立刻亮起来。

　　“学长——”

　　声音比刚才楼梯上的说话声清晰得多，周围几道目光齐刷刷转过来。

　　古悦升站在那里，看着邱屿朝自己走过来。

　　他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像是恨不得立刻走到自己面前。可真正到了跟前，他才终于意识到周围还有那么多人，脚步慢下来，脸上的笑也收敛了几分。

　　“对不起学长。”他压低声音，“刚刚太激动了。”

　　“没事”

　　古悦升看着他，短短两个字，算不上热络，却也没有拒绝。

　　邱屿听见这句话，眼底那点紧张终于松下来。

　　“我怕你看不到我呢。”

　　他说得轻松，可那双眼睛还停在古悦升脸上，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真的因为自己等在这里而产生一点高兴。

　　古悦升没说什么，只抬脚往前走。

　　邱屿自然地跟了上去。

　　两个人并肩走出教学楼，夜里的校园已经安静下来许多。走到校门口附近时，邱屿忽然像发现了什么，脚步慢了一点。

　　“你也往这边走？”

　　语气里有一点没压住的惊讶。

　　古悦升侧头看他。

　　“是啊。”

　　“我以为你住南门那边呢。”

　　喜欢别人之前都不做点简单的背调吗，这不是随便注意点或者打听几句就能知道的事情吗，真是不走心啊。

　　“我也走这边。”

　　这点意外让他不由得感到一阵窃喜，连专门送人的麻烦都省了，这件事轻松得几乎让他觉得老天都在帮忙。

　　两个人慢慢往前走，晚风掠过树梢，叶子摩擦出细碎的声响，路灯一盏接着一盏亮着，灯光落在脚下，把两个人并排走着的影子拉得很长。

　　邱屿走在他左侧，手依旧插在口袋里，步子却比平时放慢了一点，始终和古悦升保持着差不多的节奏。

　　“今天还挺凉。”

　　他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只是找了个话题。

　　“八点半的时候风挺大的，吹着脸都有点冷。”

　　古悦升没看他。

　　“嗯。”

　　“我就坐在一楼门口台阶那里，然后后面还下来了几个我们年级的同学，显得我坐在那里特别傻。好歹我也是学生会主席，为了防止还有人经过，我最后只能站起来，显得正式一些。”

　　古悦升终于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那辛苦你了，等这么久。”

　　邱屿笑了一下。

　　“这算什么，我就是觉得好玩，和你分享一下。”

　　他说得轻描淡写，脚下却没有停，走了两步之后，又像是觉得刚才那句话还不够完整，补了一句。

　　“而且每过一分钟，就觉得距离见你又近了一点，还是很有动力的。”

　　他顿了一下，又笑着说：“而且你出来那一瞬间就不怎么刮风了。”

　　古悦升没说话。

　　可那些被邱屿随口说出来的细节，却已经一件件落进了他耳朵里。

　　八点半。

　　九点。

　　风。

　　台阶。

　　站起来。

　　吹的脸冷。

　　每一个时间点都说得清清楚楚。

　　他说得很轻，甚至没有刻意强调什么，却把“等”这件事一点点铺陈完整了。

　　风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吹动衣角，古悦升始终没有给出评价。

　　邱屿说到这里，忽然安静下来，他侧过脸，路灯恰好从头顶落下来，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刚才那些轻松的语气慢慢褪下去，剩下来的神情认真得有些明显。

　　“你会开心吗？”

　　古悦升终于看他。

　　两个人的视线在路灯下撞上，光线从上往下落，邱屿睫毛的影子浅浅压在眼尾，让他那双眼睛看起来比平时更加干净。

　　“等你这件事。”

　　他又补了一句。

　　“如果可以让你感到开心的话，那我每天都可以等。”

　　“每天吗？”

　　他重复了一遍。

　　“嗯，反正也就四十分钟，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他说得轻巧，仿佛四十分钟真的算不上什么。

　　古悦升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眼尾被路灯压出一条极细的弧线，他本来眼型偏长，眼尾微微上挑，平时看人时总带着一点玩味的感觉。

　　“好啊。”

　　他说，语气甚至带了一点轻快。

　　他站在路灯下，侧脸的轮廓被光线勾得清晰，眼尾那点笑意还没完全散去，连平时显得有些锋利的下颌线都柔和了几分。

　　邱屿的呼吸停了半拍。

　　是真的。

　　这是古悦升到现在为止给过他最明显的一次情绪反馈。

　　没想到一句“每天”，真的能换来这样的回应。

　　值了。

　　不能笑出声。

　　不能。

　　他硬生生把嘴角往回压了一点，只留下一个看起来还算正常的弧度。可眼底那点藏不住的高兴，还是一点点漫了出来。

　　“那太好了。”

　　他看着古悦升。

　　“我们每天又能多一点相处的时间了。”

　　古悦升，你还是有一点点真的开心的，对吧？

　　我算着分钟等你下晚自习，在人群里替你挡住那些起哄的话。我每一次站到你身边，说“没事”“别理他们”“我陪你”，难道真的一句都没有落进你心里吗？

　　我不信。

　　我嘴角弯起来的弧度不好看吗？我跟你聊天的时候不有趣吗？我看向你的时候，还不够认真吗？

　　你可以不承认，可以继续装得若无其事，但你漏出的一点点开心的小尾巴还是被我抓到了，我不信你一点都没有动摇，反正我有的是时间，我可以慢慢来。

　　——

　　那之后的一段时间，古悦升每天下了晚自习，都会在同一个地点看到邱屿。

　　同一盏灯，同一个站姿，甚至连手插口袋的角度都没怎么变过。

　　第一天，古悦升照常下楼，楼梯拐角处视线往下一落，就能看到那道身影。邱屿抬头的时机掐得很准，在他出现的那一瞬间刚好看过来。

　　眼睛亮一下。

　　再笑。

　　“学长。”

　　语气自然得像巧遇。

　　他开始分享学生会开会时有人把数据报错，场面一度混乱，讲到关键处还故意压低声音，像分享秘密。

　　古悦升听着，没有太多表情。

　　但没有打断。

　　——

　　第二天。

　　他说的内容轻松，说今天食堂的饭让他非常失望，根本没吃几口，简直是白去了。

　　古悦升听到一半，轻轻笑了一下。

　　幅度很小。

　　邱屿记住了。

　　——

　　第三天。

　　古悦升下楼的步子比前两天快，他自己可能没察觉，邱屿察觉了。

　　他没有提，只是自顾自的又讲了些当天的事情。

　　——

　　第四天。

　　古悦升开始讲自己。

　　讲跟朋友每天都在用各种各样的方式决定自由活动时间是去吃饭还是打球。

　　讲一上生物课就控制不住的想睡觉。

　　和一些朋友之间会扯到的小事。

　　——

　　这段日子过得太顺了，顺到邱屿有时候会去想，两个人当朋友也许也不错。

　　第十六天的晚自习结束，空气有点凉，邱屿还是站在原来的位置，古悦升走出来的时候，下意识往那边看了一眼，两人像往常一样往外走，古悦升发现今天的邱屿异常沉默。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后面这段时间……可能不能每天陪你回家了。”

　　空气突然静了半秒。

　　路口的车灯晃过去，又暗下来。

　　“家里人前阵子老说我回得太晚，问我是不是最近事情很多，所以得早点回去。”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是不难听出的被逼无奈，古悦升没有马上接，嘴角往下压了一点点，表示自己的遗憾，像是刚刚才习惯某种存在，又突然被提醒那不是理所当然。

　　邱屿看见了，他看得很清楚。

　　“没事，那你每天早点回家也好。”

　　“等过了这段时间，我还会来等你的学长。”

　　“行。”

　　两个人走到分岔路口，这十几天几乎每天都会在这里停一下，往左是古悦升的方向，往右是邱屿的。

　　古悦升站住。

　　“那我先走了。”

　　“好，学长明天见。“

　　——

　　邱屿现在高二，大学报什么专业都还没想明白，更别提以后做什么工作了，但古悦升已经在心里替他划掉了一个选项。

　　演员。

　　绝对不行。

　　演技太差。

　　虽然不至于说彻底露馅，但是细节里总是露出一些明显的破绽，至少在古悦升看来是很明显的。

　　邱屿啊，你最好多追我一阵子，别太快跑路了，高三真的很无聊，每天都在重复，如果没有一点意外的变量，日子就会变成一条直线，而你，刚好是那个变量，你站在灯下的样子，你假装若无其事的靠近，你想要反馈却又不敢明说的试探，都挺解闷的。

　　古悦升承认，他确实在看戏，但不是毫无参与。

　　他会偶尔丢出一点反应，一个丢出去的笑容，一句主动的提问，一瞬间的视线停留，不多，刚好够吊着。

　　邱屿需要回应，他偏偏不给完整的，给一点，再收回，让对方误以为快要抓住了，却始终差一寸。

　　挺公平，毕竟邱屿也不是揣着真心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