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性日照》黎荷7

29、第 29 章

　　周一早晨，操场上已经整整齐齐站满了三个年级。广播里循环播放着熟悉的进行曲，各班班主任站在队伍旁边整理队形，偶尔有人因为站歪了一点被轻轻拍一下肩膀。

　　升旗结束以后，主持老师拿着话筒走上主席台。

　　“下面，请高三（一）班古悦升同学，作为高三学生代表进行国旗下讲话。”

　　古悦升拿着发言稿，从主席台侧面缓步走了出来。

　　“尊敬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上午好。”

　　声音透过音响，很平稳地传遍整个操场，没有很多学生代表讲话时那种刻意拔高的音调，也没有激情澎湃地喊一句又一句口号。他讲话的节奏很舒服，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认真地讲述一件事情，而不是完成一项任务。

　　主席台后面的几位老师都轻轻点了点头，班主任站在一旁，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明显。他早就知道古悦升不会怯场，却没想到现场效果比自己想象中还要自然，没有一点学生腔，更没有故作成熟，就是很真诚。

　　……

　　古悦升念到一半的时候，抬起了眼，主席台的位置很高，高二年级正好站在正前方，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从一个个班级扫过去，其实人很多，隔着几十米的距离，每个人都只是一个小小的身影。

　　可他还是很快找到了邱屿，他站在人群里，校服穿得规规矩矩，正抬着头望向主席台。隔着那么远，看不清彼此的神情，更不可能有什么交流，可古悦升还是觉得，那一瞬间他们像是真的对视了一下，心里忽然轻轻跳了一下，他立刻收回视线，继续低头讲话，只是嘴角很浅很浅地弯了一点。

　　而另一边，邱屿一直抬着头，看着主席台，直到今天，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情。

　　古悦升貌似也是那种‘超级尖子生’的存在，他以前一直没有问过古悦升成绩，一方面是觉得之前两个人的关系谈这个会不会太‘私密’了；另一方面，也是觉得高三压力已经够大了，要是他成绩不太好，自己还去问，总归不太合适。

　　亏得古悦升上周还提了一嘴，说自己要是作为学生代表上台讲话问自己会不会觉得很厉害，当时他竟然完全没当一回事。

　　原来真的这么厉害啊。

　　想到这里，邱屿又认真看向主席台，只是距离实在太远，主席台上的人小小的一个，逆着光站在那里，连表情都看不清，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觉得今天的古悦升和以前有点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同，邱屿眯起眼，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头发？

　　他努力辨认了一会儿，好像是做了点儿造型？

　　怪不得前两天莫名其妙发了一张奇怪的照片过来，原来是在炫耀新发型。

　　想到这里，他嘴角忍不住扬了一点。

　　就为了今天这个讲话……

　　这么重视吗？不像他啊。

　　他正准备再仔细看看，偏偏太阳已经完全升了起来，光线正好从主席台那个方向照过来，刺得眼睛有些发酸。邱屿眯着眼坚持了一会儿，最后还是低下了头，轻轻眨了眨眼睛。

　　主席台上，古悦升正好抬眼就看见了这一幕。

　　刚刚不是还在看吗？

　　怎么突然不看了？

　　是自己讲得太无聊？

　　还是今天自己没有想象中那么好看？

　　又或者……

　　他根本没什么兴趣。

　　这些念头只是在脑子里飞快闪过一遍，他脸上的神情却没有任何变化，依旧不疾不徐地继续发言，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动。只有他自己知道，后半段讲话的时候，注意力已经不像刚开始那么集中。

　　等最后一句“谢谢大家”落下，全场响起掌声，古悦升微微鞠了一躬，拿着稿子走下主席台，一路上，不少老师笑着夸他讲得不错，校长也点头说了一句“很自然”，班主任更是拍着他的肩膀，连说了两遍“发挥得很好”。

　　古悦升微微笑了笑，很礼貌地点头一一回应。

　　——

　　上午最后一节课结束，放学铃准时响起。

　　古悦升熟门熟路地走到邱屿班门口，往里面望了一眼。

　　今天教室里的人不多，不少同学已经提前去食堂了，还有几个坐在座位上收拾东西，邱屿正一个人坐在窗边的位置像是在发呆，察觉到门口有人，他抬起头，两人的视线一下撞上。

　　邱屿很快的走出教室，站在古悦升面前，细细打量他。

　　古悦升被看得越来越不自在，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头发。

　　“干嘛？”

　　“我就说，今天你站在台上，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指了指古悦升的额头。

　　“还真换造型了啊。”

　　“……那好看吗？”

　　好看的要命啊，他甚至有点想伸手碰碰那几撮支起来的头发，看看是不是跟看上去一样蓬松。不过这些话他当然不会这么直白的说出来，憋了半天，最后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在故意压着什么似的，语气还特别平静。

　　“……还行吧。”

　　他停顿了一下，又看了几眼，补了一句。

　　“凑合。”

　　古悦升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嘴硬的人。

　　“不过你怎么突然做个头发，就为了这个上台演讲吗？”

　　“为了让你看到我的时候觉得我帅呗，”古悦升倒是坦诚，“结果我看到你低着头，都不怎么看我。”

　　“啊？”邱屿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哥哥你背着阳光倒是讲舒服了，我在下面直面大太阳一点都不难受，低头眨眨眼还被你看见了。”

　　哦哦，原来是晒的啊，那没事儿了^ ^。

　　“我还以为你嫌我讲得无聊。”

　　“怎么可能。”邱屿失笑，“我还认真听了。”

　　“真的？”

　　“真的。”

　　邱屿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最后讲的那块儿确实没太听进去。”

　　“结尾拉垮了？”

　　“研究你头发去了。”

　　两个人边聊边往食堂走去，刚才在教室门口磨蹭了半天，又站着聊了一会儿，吃饭高峰早就过去了。现在只剩下三三两两的学生慢悠悠往食堂方向走着，邱屿开始更加肆无忌惮的侧过头去看古悦升，这人今天怎么这么顺眼。

　　额前的头发向上支着，露出完整的眉眼，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额头和鼻梁上，把整张脸照得格外立体。再加上最近一段时间古悦升一直是笑吟吟的，平时那点冷淡劲儿全没了，整个人显得格外鲜活。

　　邱屿看着看着，莫名就有种心痒难耐的冲动。

　　他默默把视线收回来。

　　走了两步，又没忍住看过去。

　　……怎么越看越帅，以前怎么没发现。

　　邱屿抿了抿唇，努力想把注意力放到前面的路上。

　　没成功。

　　心动不如行动，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从脑子里蹦了出来，几乎没有经过思考，下一秒，他忽然往古悦升那边靠近了一点，伸出手，十分自然地握住了古悦升垂在身侧的手。

　　古悦升整个人都怔住了，掌心传来的温度真实得有些不敢相信，邱屿的手就这么自然而然地牵着他，没有一点预兆，也没有任何铺垫，他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在一起的手。

　　等反应过来以后，一股巨大的喜悦几乎是瞬间冲上心口，古悦升拼命压着嘴角，却怎么压都压不住，那点笑意一路从眼底漫出来。

　　邱屿余光扫见他那副快要笑傻了的样子，自己也有点想笑，故意装得很平静。

　　“这么高兴？”

　　“高兴。”

　　他说完以后，还故意把原本只是轻轻搭着的手往里收了收，手指慢慢穿进邱屿的指缝，反过来把人握得更紧了一点。

　　古悦升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特别会顺杆往上爬，别人给一分颜色，他敢直接开染坊。于是两个人又安安静静走了一小段路以后，他终于还是没忍住，侧过头，笑吟吟地问了一句。

　　“那我们现在算什么关系？”

　　邱屿脚步微微一顿，其实答案就在嘴边，可不知道为什么，那几个字突然变得特别难说出口。以前装模作样的时候，“男朋友”三个字说得比谁都顺嘴，现在反倒变得有些别扭。

　　他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回答。

　　“朋友啊。”

　　“朋友？”

　　“嗯哼。”

　　“普通朋友？”

　　“具体多普通？”

　　古悦升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还牵着的手，又慢慢抬起头。

　　“那你和沈之耀也是这么当朋友的？”

　　邱屿一听见这个名字，脑袋都大了。

　　“怎么又是沈之耀？”

　　“我就是举个例子。”

　　“你这个例子举得有点针对性啊。”

　　“那看来还是沈之耀更重要啊，好吧。”

　　邱屿看着他那副较真的样子，忽然又起了点坏心思，他点了点头，语气故意特别认真。

　　“对啊，再说了你老跟他比什么，我跟他从小就认识。”

　　话音刚落，古悦升脸上的笑容肉眼可见地消失了，刚刚还神采飞扬的人，像一只开屏开到一半突然下暴雨的孔雀，尾巴“啪”一下收了回去。他沉默了好几秒，低头看着两个人还牵着的手，轻轻“哦”了一声。

　　邱屿本来还想再逗他几句，可看见他那个失落得几乎写在脸上的样子，心一下子就软了，这人怎么这么好骗。

　　他无奈地笑了一声，伸手轻轻捏了捏古悦升的手指。

　　“行了啊，瞎说的。”

　　“至于关系嘛……之前什么关系，现在就什么关系呗。”

　　说完以后，他自己耳朵先红了，古悦升却像没听懂似的，眨了眨眼。

　　“以前什么关系？”

　　邱屿装作没听见，古悦升又凑近一点。

　　“以前是什么关系嘛？”

　　“你说清楚一点。”

　　“普通朋友？好朋友？还是——”

　　邱屿终于绷不住了，转过头瞪了他一眼。

　　“古悦升。”

　　“嗯？”

　　“你再多问一句。”

　　“信不信什么关系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