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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皆敌   醒过来 ...

  •   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我身上披着一件白得晃眼的的袍子——他的外袍,搭在我肩上,袖口垂到地上。我坐在椅子上,面前那摞卷宗整整齐齐码在桌角,按年份排好了,一本没少。
      但沈凛不在书房里。
      我低头看身上那件外袍。玉白色的绸料,带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墨香味。我用手指捻了一下那件袍子的领口——他帮我披上去的时候,手指肯定从我颈侧拂过去了。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醒的,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站到我身后把袍子披上来的。
      院子里有水声。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沈凛站在墙根底下给那三棵秋海棠浇水。月白领缘的中衣,外袍不在身上,晨光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他弯着腰,水壶倾斜,水珠落在海棠叶子上,在晨光里亮晶晶的。我站在窗户里看着他。他忽然转过头来——隔着半个院子,隔着晨光和露水,似乎是注意到我醒了。他什么都没说,把水壶放下了。
      我披着他的外袍,看着他穿过院子走回来。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侧着头看了我一眼。
      “醒了就回府换衣服。”他说,“今天还要上朝。”
      我低头看自己——外袍底下还是昨天的衣服,皱巴巴的,裤腿上还有苔藓印子。但肩上那件白袍子盖住了大半。“你这件——”
      “穿着。”他说,“下朝还我。”
      我站在窗户里没动。晨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照成了金色。“沈镜川。”
      “嗯。”
      “你昨晚到底让我翻那摞卷宗——是想让我走,还是想让我留下来?”
      他站在门口,晨光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暖光。“你猜。”
      说完他走进来了。从我身边擦过去的时候,袖口带起一阵风,把我肩上那件袍子的领口吹动了一下,绒毛刮得我脸痒痒的。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拿起笔开始批公文。我回头看着他——他背对着我写字,腰背挺直,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小段脖颈,白得像…像瓷。
      我低头看了看肩上那件袍子,把它裹紧了,走到门口。走到门槛的时候我回头说:“你昨晚给我披袍子的时候——”
      他笔停了。
      “……手指碰到我脖子了。”
      他继续写:“你睡觉不老实,袍子滑下去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晨光从窗户灌进来,把他整个人照得清清楚楚——包括他那双耳朵,耳尖上浮着一层极淡的粉色。我笑了一声,跨出门槛。“下朝还你昂~我说到做到!”
      他没回头。但我听见他搁笔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分。我走出院子的时候墙头那块松砖被晨光照着,纹丝不动。我踩着它翻了出去——这回它没晃。我蹲在墙外面摸了摸那块砖,它底下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垫了一块木楔子,楔得死死的,稳了。
      我蹲在那儿摸着那块木楔子,忽然明白了。昨天晚上趁我睡着的时候——他出来垫的。
      回府换衣服的时刘莽看见我身上那件极具象征意义的月白袍子,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王爷,”他凑过来压低声音,“您这袍子——是沈大人的?”
      “嗯。”
      “您昨晚上——在沈大人那儿过的夜?”
      “嗯。”
      “您俩不是——”
      “以前是。”我把他那件袍子叠好放在枕边,“现在不是了。”
      刘莽的嘴张开了,半天没合上。我换好朝服往外走的时候他追出来:“王爷!那您跟沈大人现在是——”
      我回头冲他笑了笑:“你猜~”
      刘莽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像是吃了半只苍蝇又不敢吐。我没理他,安置了沈凛那件叠好的外袍往宫里赶。阿林落在我肩上,歪着脑袋看我的领口——那袍子虽然已经没在我在身上,但领口还有淡淡的墨香味似有似无地往我面前飘。阿林嘎了一声。“闭嘴。”我说,阿林又嘎了一声。
      进了大殿,沈凛已经到了。他站在文官列最前面,紫色圆领的朝服穿得一丝不苟,玉笏抵在胸前,脊背笔直。我走进去的时候他没回头。但我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他的视线往我领口扫了一眼——极快的,快到我差点没捕捉到。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领口翻正了,干干净净。然后我明白了。他在看我穿没穿那件外袍。我没穿。我叠好了放在枕边,舍不得穿出来,怕蹭脏了。但我这一低头一沉默,他大概以为我根本没在意。他的视线收回去的时候比平时快了半拍,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我走到武将列首位站定。满朝文武列好了,皇帝打了个哈欠开始念开场白。我困得眼皮打架,听着那些文官扯漕运、扯税银、扯科考策论……无聊至极。沈凛站在对面,脸朝着皇帝的方向,但我总觉得他的余光在我身上停着。
      然后有人出列了。
      是个言官,姓刘,从三品。我之前没见过他。但他往前走的时候,袖子里那本折子露了一截边角,我注意到沈凛的眉头动了一下——很轻的,只是一瞬。我认识他那个动作。他闻着味儿了。
      “启禀陛下,”刘言官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响起来,“臣近日风闻一事,事关朝局安稳——武摄政王殷辞与文摄政王沈凛,二王私交甚密,暗通款曲,恐有结党营私之嫌。”
      大殿安静了一瞬。我站在武将列里,困意全消。我跟他之前在朝堂上吵得掀桌子的时候,他怎么不说?但我注意到一件事——刘言官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往我身后扫了一下。他背后有人。
      皇帝原本半阖的眼睛立马睁开了。“二位爱卿——此奏,你们怎么看?”
      沈凛先动了。他往前迈了一步,月白的袖口里那本折子已经抽出来了。“陛下,臣同样有本参奏。”声音不高不低,清清楚楚。“镇北将军殷辞,恃功骄纵,屡次不遵朝廷节制。臣以为——此风不可长。”我站在武将列里,差点笑出来。他参我。当着刘言官的面参我。
      “殷辞回京三日,夜夜出入臣府邸,翻墙越院,视朝廷规矩如无物。臣与殷辞自幼相识,深知其为人——若不加约束,日后必酿大祸。恳请陛下严加查处。”
      大殿上嗡的一声。文官们互相递眼色,武将那边也有人在吸气。一个老御史当场皱眉:“沈王爷,您与殷王爷他——你们不是——”
      “势同水火?”沈凛接过话头,语气平淡,“正因为势同水火,才不能让他往臣府上跑。翻墙翻成了习惯,下一个翻的就是朝廷的墙。”
      我在武将列里站着,手在袖子里攥紧了。我在接他的话。“沈凛你又在说什么鬼话?!”我声音拉得很大,大到殿顶横梁都震了一下。“谁稀罕往你府上跑?你那破墙头我踩一脚都嫌硌得慌——”
      “那你昨夜在何处?”他转过身看着我,玉笏指过来。
      “老子在八珍楼喝酒!”
      “八珍楼掌柜说昨晚你根本没去。”
      我噎住了。这家伙连八珍楼掌柜都提前串好了?我脑子飞快转了一圈,一咬牙:“去了,后来又走了。”
      “去了又走了?”他冷笑了一声——那声冷笑我认识,他只在朝堂上演戏的时候才会用。“走了之后去了哪儿?”
      “你管我去哪儿?”
      “臣参的就是殷辞夜半游荡,不知去向。若在京城惹是生非,谁来担责?”
      大殿上开始有文官窃笑了。一个武将被人参“夜半游荡不知去向”,在朝堂上像个笑话。但我知道这不是笑话。他在用这种方式,把“结党营私”变成“一个武将翻墙溜达”。皇帝坐在上头,手指在龙椅上敲了一下。“二位爱卿……这官司,朕断不明白。这样吧——殷爱卿,你以后别翻沈爱卿的墙了。”皇帝看着我,“你再翻…朕就让人把墙头加高三尺。”
      殿上有人没憋住笑了出来。沈凛站在文官列里,月白的背影纹丝不动。但他拿着玉笏的那只手,指节松了一寸。散朝的时候我故意走在后面。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我靠在大殿的柱子旁边等他。沈凛从里面走出来,月白的袍角在门槛上扫了一下,看见我靠在柱子上,脚步顿了一拍。
      “你昨夜翻墙的时候,”他经过我身边,声音压得极低,“有没有踩到什么不该踩的地方?”
      “什么意思?”
      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那目光薄凉的,但我看见他眼底有一层东西。“你翻墙的时候,有没有发现墙根底下多了什么东西?”我愣了一下。昨晚翻墙的时候满心都是他那道旧疤的事,根本没注意墙根。我摇了摇头。沈凛没再说什么,走了。月白的袍角在宫门外日头底下翻了一下,拐过廊角不见了。
      当天晚上我去找了副将。“你带两个人,天黑之后去沈凛府外墙根底下摸一圈,看有什么异常。”副将一脸茫然:“摸墙根?” “摸。” “摸什么?” “摸多了什么不该多的。”第三天一早,副将回来了。他脸色不太好看。“王爷,沈大人府外墙根底下——有脚印。不是翻墙踩的那种,是蹲在墙根底下踩出来的。”他顿了顿,“不止一个。至少三个人,趴在那儿蹲了不止一夜。”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三十二个人走了之后,孙侍郎的余党。他们以为我翻墙去沈凛府上是为了结党——他们在蹲我翻墙的证据。但沈凛比他们快。他先把那顶帽子自己摘了,当着满朝的面参我“翻墙越院”,把“结党”变成了“一个武将半夜闲逛”。如果那三个人的脚印被刘言官拿去做证据,沈凛会怎么说?“没错,他确实翻墙。臣已经参了他了。”他先把刀递出去,刀柄握在自己手里。别人想用这把刀捅我的时候,发现刀柄已被人攥住了。我坐在书房里,把那件月白外袍从枕边拿起来重新叠好。
      你连被人偷看翻墙都能算进去?
      那件事之后,京城里安静了些时日。没人再提“二王勾结”的事,刘言官也消停了。我每天晚上依旧翻墙去沈凛府上——但那三个蹲墙根的人不见了。我蹲在墙头上故意多停了一会儿,往墙根底下看了一眼。确实有人蹲过的痕迹,泥土压得平平的,脚印很浅,是高手。
      我跳进院子的时候沈凛的书房灯还亮着。我推门进去,他没抬头。“你蹲墙头上看了多久?”“一会儿。”“看出什么了?”“看出你料事如神。”他的笔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那三个脚印——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没答,低头写字。“比你早三天。”我拉开椅子坐在他对面。过了一会儿我说:“那件外袍——洗干净了。”
      “不用洗,”他说,“你穿着吧。”
      “还你——”
      “下朝的时候已经说过了,”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穿着。”我坐在椅子上,怀里那件月白袍子叠得方方正正,搁在胸口的位置。那晚我走的时候,蹲在墙头上又往墙根底下看了一眼——脚印已经不在了。他在我来的前一天让人把土翻平了。我没问他为什么要翻平。他做事从来不留痕迹——除了那件月白外袍。那件他没要回去。我揣着它翻墙回府,跳下墙头的时候它贴着我胸口的位置,带着他身上的墨香味,温热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皆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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