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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墙头的砖会说话 墙头那 ...
墙头那块砖确实松。
我踩上去的时候它晃了一下,我稳住了没摔。倒是脚底下被压塌的那三棵秋海棠的叶子蹭了我一裤腿的露水,凉飕飕的。
沈凛的书房灯还亮着。
我翻进院子的时候刻意放轻了脚步——不是怕吵醒门房,是突然想看看他在灯下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是什么样。我从墙根绕过去,贴着窗户的缝隙往里看。
他在写字。月白中衣,外袍没系,松松垮垮搭在肩上。灯在他左手边,把他半边脸照得亮一些,另半边隐在暗处。笔尖落在纸面上的声音很轻,沙沙的,像蚕吃桑叶。
我看了好一会儿。他写字的姿势和白天一模一样——腰背挺直,手腕悬空,玉冠束得一丝不苟。唯一不一样的是他的眉头。白天在朝堂上他的眉头是平的,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现在他写着写着,眉心会微微蹙一下,然后松开,然后又蹙一下。
我敲门。里面笔停了一瞬。
“谁。”
“当然是本王我了~”
门从里面开了。沈凛站在门口看我——我裤腿湿了半截,肩上还沾着墙头的苔藓,头发被夜风吹得乱七八糟。他上下打量了我一遍,然后转头往里走。
“翻墙翻成这副德行。”他说。
“那砖你明知道松了也不换。”我弯腰拍裤腿上的苔藓,“我上回给你换了新砖,你倒是踩得挺稳——”
“你换的那块位置不对。”
我抬头看他:“哪儿不对?”
他没答,转身走回书桌继续写。我跟着进了屋,把门带上,熟门熟路地往他书桌对面的椅子上一坐,把腿翘到桌沿上,仰头靠着椅背。
“你把腿放下去。”
“不放。”
他笔没停:“靴子底上的泥蹭到我批好的折子上了。”
我低头一看——还真蹭到了。一张批好的折子边角被我的靴底踩了个泥印子。我赶紧把腿放下来,伸手想擦,他已经把那张折子抽走了,搁到一边,又抽了一张新的铺开。
我讪讪地缩了缩脚。“我不是故意的…”
他没说话。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他写字的沙沙声。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写。灯芯的火窜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又稳住了。
“沈镜川。”我开口。
“嗯。”
“你今天在堂上拆那十三条的时候,孙尚书的脸色比你去年批他的时候好看多了。”
他笔尖没停:“因为他以为我会在堂上连他一起参。”
“你没参。你把他的事压下来了——为什么?”
沈凛终于搁了笔,抬眼看他。灯底下那张脸白得像玉,眼底没什么情绪,但他搁笔的那个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他在想怎么说。
“孙尚书不是最大的鱼,”他说,“他背后还有人。”
“谁?”
“还没查到。”
我盯着他:“你骗人。”
他没说话。
“沈镜川。你今天在堂上拆了十三条,十三条的证据你都提前三年调好了。王二的底档、陈氏商户的税籍、那些证人的口供——你三年前就在查这些东西。你手里攥着这么多东西,但你到今天才拿出来。”
我往前倾了倾身子,胳膊撑在膝盖上,凑近他。
“你在等什么?”
沈凛看着我。灯下那张脸纹丝不动,但他的手指——搁在桌沿上的那只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我认识他这个动作。从小到大,他只有在不想回答但又不想撒谎的时候才会叩桌子。
“等你回来。”他说。
我愣了一下。“等我回来?”
“这些东西,三年前拿出来,参的是‘镇北将军殷辞’。现在拿出来,参的是‘镇北将军殷辞的案子’。”他看着我,“你不在的时候,这些证据只能证明你被人冤枉了。你回来了,这些证据才能证明你被人构陷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他说的每个字我都听懂了,但我在想另一件事——他三年前就开始查这些东西。三年前我在北境打仗,他在京城替我收证据。每一道弹章背后都是一沓卷宗,每一沓卷宗都是他点灯熬油查出来的。
“沈镜川。”我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你查这些东西的时候,为什么不让我知道?”
“……”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他说:“你打仗的时候不能分心。”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又拿起笔,继续写。沙沙的声音重新填满了屋子。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月白的袖口底下露出的那截手腕——内侧有一道旧疤,从腕骨延伸到袖口深处。我之前见过一次,当时没问。
但这次,我鬼使神差抓住了他的手腕,问他:“你手上的疤——”
他猛地抬头,顿了一瞬。“老伤。”
他又敷衍我。
“多老的伤?”
他没回答,只是抽回手往袖口里缩,我只得绕过书桌走到他面前,他坐着没动。我弯下腰,伸手将他的袖口撩起来。
他没拦我。
那道疤露出来了。从腕骨内侧斜斜延伸到小臂中段,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像一道月白的线嵌在冷白的皮肤上。边缘不太齐整,不是刀伤——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划的,很深,愈合之后留下了凸起的棱。
“这是怎么弄的?”我蹲下来平视着他的手腕。
沈凛低头看着我的手指搁在他腕上。我的指腹有茧,粗粝的,搁在那道疤上时能摸到凸起的棱线。他没抽回手。“十年前,”他说,“烧藏书楼的时候。”
“烧楼烧到手上了?”
“是烧楼之前。”
我抬头看他。他垂着眼,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看不太清表情。
“沈镜川。”
“嗯。”
“你十四年前到底——”
他忽然把袖口抽回去了。动作很快,快到月白的布料从我指腹底下滑过去的时候带起一阵凉风。他把手搁到桌面上,重新拿起笔,低头写字。
“你话太多了。”他说。
我蹲在那儿仰头看着他。他写字的姿势和刚才一样,腰背挺直,手腕悬空。但我看见他握笔的那只手,指节比平时白了一点。
我站起来,拉过旁边那把椅子,在他书桌侧面坐下,没再看他——我把他桌上那摞旧卷宗拽过来开始翻。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一个写折子,一个翻卷宗。
翻到第三本的时候我停住了。那是一份旧档——定安十六年的。边角写着一个人的名字,墨迹已经发黄。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卷宗合上,搁回原处。
沈凛没抬头:“你翻到什么了?”
“没什么。”我说,“还没翻完。”
他看了我一眼。那目光薄凉的,但我总觉得底下有一层东西,像是想说“别翻了”但没说出口。我把那本卷宗的位置记住了,压在第三摞的最底下。然后把腿重新翘起来搁在桌沿上——这回小心地避开了他的折子。
“沈镜川?沈镜川!”
“……嗯。”他明显被我叫的不耐烦了。
“你今天在堂上拆证据的时候,你拿着王二那张底档的手,抖了一下。”
他没说话。
“别人没看见,我看见了。你手从来不抖,但那张纸拿上来的时候,你翻面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你在想什么?”
沈凛搁了笔。他终于抬起头看我,那双眼睛底下有东西——薄薄的,像冰面下压着的水,融了一点又冻上了。
“我在想,”他说,“他死的时候才二十七岁。”
我安静了。
他继续说:“他替周国传了七年的军情。七年里他害死了多少人我不知道。但我杀他的时候——他才二十七岁。我只见过他一眼。他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封信,信上写的是‘沈,已可用’。他看到那封信的时候,知道自己被卖了。”
他看着我。灯下那张脸还是冷的,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你问我为什么搬尸?”他说,“因为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死的时候手里攥着那封信。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是沈凛——我,杀了他。”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灯花内的火又窜了一下,火光晃了晃。
我伸手——把手覆在他搁在桌沿的那只手上。凉的。病态白的手指,指节细长,常年握笔磨出来的薄茧覆在指腹上。我的掌心粗粝滚烫,裹着他整只手。
“沈镜川。”我说,“你杀他的时候,你多大?”
“十七。”
“我十七岁的时候还在满院子追你,往你砚台里倒墨汁。”
他没说话。但他的手没有抽回去。
我攥着他的手没松。过了一会儿我说:“你今晚让我翻完那摞卷宗,我就不问了。”
他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薄冰裂了一道极细的缝,缝底下有水光。“翻完就回去睡吧。”
“你答应我翻完?”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灌进来,把他月白的袍角吹得翻动了一下。“你翻完那摞卷宗的时候,天就亮了。”
我抬头看窗外——月亮已经偏西了。确实,那摞卷宗摞起来快到我膝盖。我咬着牙说:“天亮就天亮。”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最底下那根线松了。“那你翻。”他坐回书桌前继续写他的折子。我坐在他侧面,把那摞卷宗一本一本拽过来翻。
翻了两本我就开始犯困,眼皮越来越沉,手里的卷宗字迹开始糊。我硬撑着又翻了半本,然后感觉自己的脑袋往下栽了下去……
殷辞简直演我听课(赔笑)
另外……那个“搬尸”有人没有看懂是怎么回事啊(赔笑X2)……
因为如果王二死在青石河、户籍也在青石河注销,朝廷查案的时候会顺着查——查到他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什么信、查到他死的时候身边有什么人。但沈凛把尸首搬到了临川县,在临川注销了户籍,等于把王二的死和青石河切断了。朝廷追查起来只会查到“一个临川人死在青石河”,然后不了了之——因为户籍地和死亡地不一致,查案的成本太高了,没人会为了一个粮商的死跨县折腾。
我原以为很浅显呢(赔笑X3)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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