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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鸿门宴 这是一个新 ...

  •   入秋之后京城一日比一日凉。桂花开到了最盛的时候,风一吹,满街都是甜腻腻的香气,但甜得过了头,闻久了反而让人觉得乏。我裹着一件旧毛领披风出了门,领口的绒毛蹭着下颌,厚实暖和,但不太舒服——太软了,软得让人不习惯。我习惯的是边关那种硬邦邦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身上穿的永远不够厚,扛得住就扛,扛不住也得扛。
      但今晚要去赴宴,不能穿得像打仗。
      皇帝身边的王太监送来请帖的时候我正在书房里翻北境的旧军报。刘莽把请帖放在桌上,说“陛下为王爷设庆功宴”,我没抬头,翻了一页军报才说:“庆功宴?”
      “请帖上是这么写的。”
      我没再说话。我把那页军报看完,合上卷宗,才拿起请帖看了一眼。烫金的字,御宴二字印在最上面,底下是“酉时明华殿”,再下面是内廷的印戳。没什么破绽。但这个时候设宴——刘言官刚消停、墙根脚印刚被翻平、满朝都在观望我和沈凛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挑这个时候设宴,不是真心为我接风,是想看一出戏。皇帝想看我和沈凛演一出“势同水火”的戏,他想确认我们还在他的棋盘上,没有跳出去自己开一局。
      我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把那件猩红四爪蟒袍拎了出来。三年没穿过,抖开的时候料子还是沉的,金线的蟒纹在灯下泛着暗光。我对着铜镜披上,看了一眼——武将该有的样子,猩红织金,四爪蟒纹,该有的都有了。但我把领口的系带系好之后,总觉得脖颈那里空落落的。不是衣裳不对,是少了点什么。我站了一会儿,把它脱了下来。走到枕边,把那件月白外袍拿起来抖开。刘莽看着我又把那件月白袍子披上,一脸一言难尽。“王爷,您穿这个去赴御宴——满朝文武都在,您总不能穿着沈大人的衣裳——”他话没说完,我已经把月白袍子穿好了。“谁说我要穿这个去赴宴了。”我把月白袍子脱下来叠好,放回枕边,然后才把那件猩红蟒袍重新穿上了。他松了一口气。但他那口气还没松完,就看见我把那件月白袍子又拿了起来,叠好揣进了怀里。刘莽的表情像吃了一整只苍蝇,想要咽又咽不下去。
      酉时我穿着那件猩红蟒袍进了明华殿,怀里揣着那件叠好的月白外袍,贴着胸口的位置。明华殿灯火通明,满殿文武已经列坐两侧。我走进殿门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我身上停了一下——猩红织金,武勋顶配,没什么可挑的。文官那边,沈凛已经到了。深绛紫的织金蟒袍裹着薄而直的身形,广袖垂落,领口系得一丝不苟,乌纱翼善冠压着眉骨。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隔着半个大殿的距离看了一眼。他没有抬头。
      皇帝说了些场面话,边关辛苦、回京安顿、今日便当作家宴,不必拘礼。我端着酒杯听着,面上一派谦逊,心里在算这出戏什么时候开锣。
      刘言官是在第三轮敬酒的时候站起来的。他端着酒杯笑着走到殿中,先敬了皇帝,然后转向了我:“殷王爷,臣也敬您一杯。您在边关三年劳苦功高——”我端起酒杯刚要喝,他话锋一转:“听说您回京之后,与沈大人走动颇为频繁?”
      大殿安静了一瞬。来了,比我想的更要直白。
      “陛下,臣近日风闻一事,事关朝局安稳——武摄政王殷辞与文摄政王沈凛,二王私交甚密,暗通款曲,恐有结党营私之嫌。”
      满殿落针可闻。皇帝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惊讶。他是早就知道的。他在等这句话落地,等这出戏往下走。
      沈凛先动了。他搁下茶杯,出列一步:“陛下,”声音不高不低,清清楚楚,“殷辞回京之后,确实常来臣府上,臣已经参过他了”
      满殿嗡了一声。我坐在武官首列,端着酒杯没动。我早知道他会在这一步接话,但这番话落得比我预想的更沉。他在参我,当着满殿文武的面,当着刘言官的面,当着皇帝的面——他也知道是戏,但这出戏要演得够真。
      那文官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道:“沈大人说笑了——”“没说笑。”沈凛抬眼,薄而凉的目光落在那文官脸上,“臣弹章已递。陛下已准。殷辞再翻臣的墙,臣就直接让人把墙头加三尺。”
      殿上有人笑了。皇帝也跟着笑了,摆了手:“哎,二位爱卿——殷爱卿,你以后可真别翻沈爱卿的墙了。你再翻,朕就让人把沈爱卿府上的墙头再加高到一丈。”殿上笑声更大了,气氛看似轻松了下来。那文官讪讪地退回了座位。但按他们所想,这时候我该怼他了。
      “沈王爷,”我站起来往前几步,走得跟穿着铁甲一样响:“您那十三道弹章——参我克扣军需、参我纵兵扰民、参我不遵节制——可每一道参完之后,朝廷批下来的是什么?银子,粮草,‘酌情办理’,你的每一道都在给边关要东西。那道没署名的第十四道——您参的是您自己吧。”
      满殿哗然。文官们面面相觑,武将们也低声议论起来。刘言官已回到自己的席位,但堆在脸上的假笑已经挂不住了——他想挑起我和沈凛的冲突,但没想到我会当堂掀沈镜川了。
      沈凛站在那里,绛紫色的背影纹丝不动,然后,终于开课:“王爷说笑了,”他说,声音不高不低,“臣参您,是因为您确实不遵节制。至于银子、粮草——那是陛下仁慈,给北境批下来的,与臣的弹章无关。”
      “与你无关?”我又往前迈了一步,隔着三步距离盯着他,“那你书房里那些朱批卷宗——每条边角写着‘此条证据不足’‘此证人不可信’‘此条时间对不上’——那些也是朝廷该给的?”
      满殿又安静了。沈凛抬眼,隔着三步的距离看着我,目光薄而凉,终于开口道,声音低了一分,低到只有附近几排能听见:“王爷查得细。”
      “‘您’藏的也不浅。”
      皇帝坐在上头,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敲了两下,终于开口了,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不耐烦:“罢了罢了,此事便就此做罢,今后谁也别再提,莫伤了和气。”刘言官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被旁边的拉着衣服对他使一个眼神。这一出戏演完了。沈凛退回了文官列,重新端起那杯凉透的茶。我也退回了武官首列,重新坐下了。满殿的气氛恢复了宴饮该有的轻松,觥筹交错,笑语不断。但我知道——皇帝看到了,他看到的不是我和沈凛势同水火,他看到的是我们演了一场戏,是我揭沈镜川底时,他那根松动的那根手指。
      宴散的时候我走在最后。沈凛从殿里出来,深绛紫的蟒袍在廊下灯火里泛着暗沉的光。我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放慢了步子,声音压得很低:“今晚那出戏,您演得挺好。”
      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薄凉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瞬。“王爷演得也不差。”
      “您那根松了一分的指节——是故意的?”
      他没有立刻回答。廊下的灯笼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王爷怀里揣着什么东西?鼓了一块。”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那件月白外袍叠好揣在怀里,贴着皮肤,被体温捂得温热。“没什么。”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但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没有回头:“下次参我的时候——别把证据写在脸上。”
      说完他走了,绛紫色的袍角在廊下灯笼的光里翻了一下。我站在廊下,低头把怀里那件月白袍子掏出来,握在手里。叠得方正,带着他身上的墨香味。风灌进领口,冷的,和那件月白袍子的温度碰在一起。我裹紧了外面那件猩红蟒袍——里面是空的,那件月白袍子被我握在手里,没有穿上。他说“别把证据写在脸上”,那件月白袍子就是证据。我揣着它来赴宴,揣着它坐在他面前,揣着它演了一出“势同水火”。他知道我揣着它。他知道。
      我握着那件袍子在廊下站了很久,然后把它重新叠好,揣回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阿林从殿顶飞下来落在我肩上,歪着脑袋看了我一眼,嘎了一声。“别说了,我知道。”阿林又嘎了一声。我裹着那件猩红蟒袍走进了夜色里,怀里那件月白袍子的墨香味被体温捂得更浓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鸿门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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