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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一章:联欢会的通知 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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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中旬,厂门口的大黑板换上了新内容。
林晓满推着自行车进大门的时候,门卫老张头正站在黑板前面,手里举着一把掉了毛的刷子,往黑板上刷最后一遍浆糊。旁边一个年轻人在往上贴红纸,红纸是裁好的长方形,上面用毛笔写着几行大字,字迹端正挺拔,一看就是工会主席老孙的手笔。
"关于举办红星机械厂'金秋职工联欢晚会'的通知——"林晓满把车支稳了,凑近了念出声。
老张头回头冲她一笑:"丫头,今年你有节目没?"
"我?"林晓满吓了一跳,"我不会啊。"
"不会也得会,"老张头拿刷子指了指红纸最后一行,"'每个科室至少出一个节目'——你们财务科能出啥?李科长唱京剧?王秀兰打快板?"
林晓满想象了一下李科长穿着戏服唱《空城计》的样子,又想象了一下王秀兰打着快板数算盘的样子,实在绷不住笑了一声。老张头见她笑了,也跟着嘿嘿乐:"你看,你也觉得不像样吧。那节目不出在你头上出在谁头上?"
这话说得随意,林晓满当时没往心里去。可等她走进办公楼,就觉得气氛有点不一样了。
走廊里三三两两的人凑在一起议论,嗓门都比平时高。"诶你听说没,今年联欢会厂长要亲自当评委!""真的假的?沈厂长坐底下看表演?那谁敢上去啊?""就是,他那张脸往那儿一放,舞台都能冻住……"后面是一阵压低了的哄笑。
她上了二楼,推开财务科的门。李科长和王秀兰都在,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桌上有两张通知单,一张是厂办发下来的,另一张是工会的补充说明。李科长戴着那副缠胶布的眼镜,把通知单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叹了口气。
"老王啊,你说这……"
王秀兰端着她那只搪瓷缸,眼皮都不抬:"别看我,我不去。"
"我也没说让你去啊,你这把年纪了——"
"我什么年纪?"王秀兰终于抬眼了,目光从镜片上方射出来,"我四十五,你是不是觉得四十五就该上台扭秧歌?"
李科长立刻闭嘴了。他把目光转向刚进门的林晓满,林晓满心里咯噔一下。但她低头假装整理桌上的凭证,没接那目光。她的手有点抖,把一本凭证翻过来翻过去,翻了三遍也没看进去一个数字。
"晓满啊。"李科长还是开了口。
"嗯?"
"你……年轻,有活力。你看这通知上说,节目形式不限,唱歌跳舞朗诵小品都行。你上学的时候有没有啥特长?"
林晓满想了想。特长?她会什么?算盘打得不快,字写得还行但那能上台吗?她会扭秧歌吗?不会。会唱戏吗?不会。她正绞尽脑汁想一个能搪塞过去的借口,王秀兰忽然开口了。
"她唱歌还行。"
林晓满猛地转头看王秀兰,王秀兰连头都没抬,低头翻着报表,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上回听她在楼道哼过两句,音准可以。"
李科长眼睛亮了:"真的?晓满你会唱歌?那就你——"
"李科长我那个真的不算会——"林晓满的声音都变了调,像被人踩住了尾巴的猫。
"别谦虚嘛!年轻人要勇于展示!"李科长的语气比刚才昂扬了三个度,完全是一副"问题终于解决了"的轻松模样,"就这么定了,晓满代表财务科出节目。我跟工会老孙说一声。"
"李科长——"
"好,就这样。"李科长已经抓起了电话听筒,开始拨号了。
林晓满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她求助地看向王秀兰,王秀兰终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点——林晓满不太确定——是不是幸灾乐祸?
下午的整个班,她都没安下心。算盘珠子拨得心不在焉,差点又出了一处错,王秀兰路过她桌边的时候伸手点了点那个格:"看清楚了再填。"她才醒过神,重新算了一遍。
下班的时候,她推着车往筒子楼走,脑子里嗡嗡的。唱歌。上台唱歌。在全厂职工面前。底下坐着沈砚清。这个组合让她想起上次在厂长办公室被当众指出数字错误的感觉,只不过这次范围扩大了无数倍。
她甚至想过称病请假。发烧、拉肚子、临时有事回老家……一个接一个的理由在她脑子里冒出来又被打回去。她连撒谎都不会,到时候一张嘴就露馅。
回到筒子楼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她刚停好车,钱小虎就不知从哪儿蹿了出来,缺了那颗门牙的嘴巴咧着笑:"晓满姐!听说你要上台唱歌啦!"
林晓满眼前一黑,连小学生都知道了?厂里的消息传得比广播还快。
"谁跟你说的?"她蹲下来,跟他平视。
"刘奶奶!"钱小虎理直气壮,"她说你要唱歌了,让我那天坐第一排给你鼓掌!"
刘爱华。刘爱华这个情报站站长,比厂办公告栏都好使。林晓满站起来,揉了揉太阳穴。钱小虎拽了拽她的衣角:"晓满姐你会唱啥歌?《让我们荡起双桨》?我上音乐课刚学了!"
"我不唱那个。"
"那你唱啥?"
林晓满顿了顿。她其实没想好。她脑子里的歌单就那么几首,大部分都是小时候从收音机里听来的。她忽然想起一首,小时候父亲经常哼的。那会儿她家还没出事,她坐在父亲膝盖上,父亲用一把旧木吉他弹着伴奏,断断续续的,和弦总是按不准,但她觉得那声音比什么都好听。那首歌叫什么来着——
"……《父亲》,"她脱口而出,"我唱《父亲》。"
钱小虎歪着头想了想:"我没听过,好听吗?"
林晓满没有回答。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往楼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她回头问:"小虎,咱这儿有人会弹吉他吗?"
钱小虎眼睛一亮:"赵爷爷会!他家有一把可大的琴!"
赵振国——退休老工程师,住在筒子楼三楼最里面那一间。林晓满只在楼道里碰见过他几回,每次他都板着脸,背着手走路,目不斜视。她不太敢跟他说话。
但钱小虎已经拽着她的衣服往楼上跑了:"走!我带你去!赵爷爷这会儿肯定在家听收音机呢!"
三楼,最里面那扇门。钱小虎咚咚咚敲门,一点也不怯。门开了,赵振国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戴着一副黑框老花镜,看到钱小虎,脸色松了松:"小虎?又吃啥了?"然后他看到了钱小虎身后的林晓满,目光里多了一点审视。
"赵爷爷!晓满姐想借你的吉他!她要上台唱歌!"
赵振国挑了下眉毛:"你会弹?"
林晓满摇头:"不会。"
"那借什么吉他?"
"我想学。"她说完这两个字就后悔了,觉得自己脸皮太厚。一个素不相识的老先生,凭什么教她?她正要开口说"算了打扰了",赵振国侧了侧身,把门让开了。
"进来吧。"
他的屋子跟林晓满那间差不多大,但收拾得整洁多了。一张木板床,被褥叠得像豆腐块。窗边一张书桌,上面摆着一摞图纸和一把旧木吉他。吉他琴颈上有磨损的痕迹,指板也泛了旧色,但看得出来被养护得很好。
赵振国把吉他拿过来,递给她。她接过来的时候小心翼翼,像是捧着瓷器。她试着拨了一下弦,声音嗡嗡的,有点闷。琴弦有几根生了锈。
"你想弹什么?"赵振国坐在床边,双手撑着膝盖。
"《父亲》。"
赵振国的目光变了一下。他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林晓满意外的话:"你会唱就行,和弦我教你。弹错了也别怕,当兵的都唱跑调,照样震天响。"
林晓满抱着那把吉他,站在三楼逼仄的小屋里,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想说谢谢,但喉咙发紧,最后只挤出来两个字:"……嗯。谢谢赵爷爷。"
从赵振国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她抱着吉他走在走廊里,经过二楼的时候,正好碰见沈砚清上楼。他一手拎着公文包,一手端着一只搪瓷杯,看到她怀里那把琴,脚步停了一下。
"……赵工的?"
"嗯。"
他没有问为什么,但目光在那把吉他上多停了一秒。林晓满低下头,抱着琴往自己屋里走。快进门的时候,他在后面说了一句:"音准不行。"
她回头。
沈砚清站在门口,侧着身看她,楼道里的声控灯正好灭了,他的脸隐在暗处,只看到一个轮廓。他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那把琴放了三年没调音了。"
他顿了一下。
"——周四晚上,你拿来我看看。"
门关上了,声控灯亮了。
林晓满站在自己门口,怀里抱着那把缺了音准的旧吉他,心里那团乱糟糟的麻线忽然松了那么一缕。他的意思是……他要帮她调音?
她咬了咬下嘴唇,钻进屋里,把灯打开,坐在行军床上,试着拨了一下琴弦。果然,音是跑偏的。嗡嗡的,闷闷的,像是有口气憋在肚子里没吐出来。
可她忽然觉得,这声音没那么难听了。
周四晚上。她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还有三天。
三天够她学会一首歌吗?够她把和弦按准吗?够她上台的时候不腿抖吗?
她把吉他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琴弦被她的袖子蹭到,发出一声轻轻的鸣响。
她闭上眼,那首歌的旋律在脑子里转。
"那是我小时候,常坐在父亲肩头——"
她哼了两句,鼻子又开始酸了。她忽然有点怕,怕到时候唱着唱着在台上哭出来。
可她更怕的是另外一件事——万一那天她站上去,一个字都唱不出来。
那天晚上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舞台中央,底下乌压压全是人。沈砚清坐在第一排正中间,表情看不清楚。她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没有吉他。她忽然哭了,在梦里哭了,然后台下所有人站了起来——都在鼓掌。
她醒了,枕头湿了一小块。窗外面月亮很好,隔壁静悄悄的。她摸了摸枕边的吉他,琴弦在月光里泛着微微的银光。
第二天一早,她抱着吉他出门的时候,刘爱华正在楼道里浇花,看见她就笑:"哟,咱们未来的大歌星——"
林晓满红了脸:"刘姨——"
"好好好不说了,"刘爱华放下水壶,"晓满你好好练啊,刘姨给你准备了橘子水,上台那天喝!润嗓子!"
林晓满刚要道谢,钱小虎从楼下跑上来,气都没喘匀:"晓满姐晓满姐!我打听到了!厂长办公室那个小周说,今年联欢会 沈叔叔要当评委!坐第一排!他还说沈叔叔这个人从来不看节目,去年在部里当评委把人家小姑娘都看哭了——"
"小虎!"刘爱华一巴掌拍在钱小虎后脑勺上,"就你话多!"
钱小虎抱着脑袋嘿嘿笑。林晓满站在楼道里,阳光从走廊尽头照进来,她眯了眯眼睛。
看哭了?她把吉他往怀里紧了紧。
那她至少不能让他在台下皱着眉头看完吧。至少。
她推着车出了门,晨风迎面吹过来。今天是个好天气。琴弦在布袋里硌着她的肩膀,沉甸甸的,也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