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喰姐恨》奇迹白河

13、原味司康 4 弟弟 3

　　隔天早上，陈靳树在梦中听到了很多声“叮铃铃”的清脆响声。
　　他追着这道铃声跑，然后，被铃铛声吵醒了。

　　白妍希头一次起得比他还早，帘子半拉着。她披头散发，手上拿着她粉色的铃铛，一直“叮铃铃”、“叮铃铃”作响，好像不把他吵醒，她就不罢休一样。

　　故意吵醒他，这也算是她的报复手段一种吧。但是又没法让人不满。因为她手上拿着和好铃。

　　陈靳树视线朦朦胧胧地看着和好铃，那嫩粉色的铃铛在他视线上方转啊、转。等他视线聚焦，他看到的就是白妍希那昂着的脸。

　　只听，白妍希说：“我们本来就没有吵架。是我单方面威胁你。”

　　陈靳树懵懵懂懂“嗯”一声。
　　白妍希见已经吵醒他了，便心满意足收起铃铛，出了房间。

　　白妍希，坏人来的。
　　即便是现在的陈靳树，他也依旧会这样想。

　　白秀敏和陈佑康的感情出了问题，白妍希是能察觉到的。她太敏锐了，能从他们的相处方式、他们回家频率判断出他们之间出了问题。

　　她没有告诉过陈靳树，也没打算和他探讨这件事。
　　毕竟在她眼里，陈靳树不过小屁孩一个，她和他能说得了什么？他能不像别的小孩那样见到玩具就躺地上闹就不错了。
　　这就是白妍希对陈靳树的现有印象。

　　小学时，白秀敏嘴边经常挂着陈佑康的名字，搞得有好几次白妍希都在私底下和陈佑康较劲，争风吃醋。
　　她觉得陈佑康霸占了她的妈妈，夺走了妈妈陪伴她的时间。但同时又会想，有人愿意当妈妈的后盾，对妈妈来说是好事。
　　她一直都被这种矛盾针扎似的刺着脑袋。

　　她上初中后，陈佑康回家频率越来越少，对她而言是好事。但是对她妈妈而言。不是好事。
　　初一期末考，她如她所愿得到了年级综合成绩第一的名头。
　　妈妈看起来很疲惫，她就用年级第一逗妈妈开心。
　　妈妈果然露出了她预想中的笑容。把她的奖状、还有被贴在年级的表彰统统拍了下来，发朋友圈，炫耀她女儿如何如何优秀。

　　这正是她想要的。
　　她妈妈有一个优秀的女儿就够了。别的人都靠边站吧。
　　她知道她改变不了妈妈想找好伴侣共度余生的理想。那么，她来助妈妈一臂之力。就让她成为妈妈筛选伴侣的条件之一，让妈妈筛选掉那些对她来说没用的男人。
　　她愿意被妈妈利用，也巴不得妈妈好好利用她。
　　她会是妈妈很好用的道具。同时，她也清楚自己的价值所在。

　　但是，同样吸引妈妈目光的，还有三科成绩除了语文、别的都满分的陈靳树。
　　陈靳树的小学成绩和她不相上下。
　　他经常被学校老师说“不愧是白妍希的弟弟，姐弟俩都那么争气”这种话。
　　被用来和白妍希比较，是他在学校中经常发生的事情。转学来这所小学的这四年，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的是，他一直都活在姐姐的阴影下。

　　他少数时候也会不满，不满自己为什么一定要被大人们用来和姐姐比较。
　　但是，他的姐姐又是那么的优秀，不管是小学还是初中都是闪闪发光的存在。成绩好，还招别人喜欢。除了她的真实性格极端恶劣，阴暗，她别的地方属实没有缺点。
　　甚至，她在别人面前还很会伪装自己的缺点，这就导致别人眼里的她完美无缺，无可挑剔。

　　他的脊梁骨上啊，密密麻麻的，都是姐姐落下、笼罩在他身上的影子。骨头一截一截的，姐姐的影子也就一截一截的。

　　一年级的他比姐姐矮，二年级的他也是......一直到五年级暑假，他依然比她矮一个头，依然被她的影子罩着。

　　他逃不掉呀，房间就这么点儿，帘子一旦被拉开，她的影子就又落他身上了。

　　他往客厅跑，姐姐就在身后。她的影子一旦够不着他了，她就不动了。他反而就慌了。
　　像她小学时逗的小卖部那狗一样。她站那不动，他就得上前讨好她，看到她得学会摇尾巴，得会看她脸色，得知道她的怒点和爽点，得摸清她的喜好。
　　一不小心触怒她了，他就被她踹到一边儿，她可以好几天都不看他。
　　她对小学旁的小卖部的狗都不会这样。
　　对他就这样。比狗还不如。

　　但那又怎样？他敢不满吗？不敢的。
　　他敢生气吗？不敢的。
　　他敢和她提意见吗？不敢的。
　　寄人篱下，就该夹着尾巴做人。

　　回过神来，他那篇作文上，写的居然是这个姐姐。
　　姐姐啊，姐姐。
　　姐姐是什么呢？是恶魔，是噩梦，是辣椒。
　　让人又惊又怕，还让容易人掉眼泪。
　　是他吃力不讨好的存在，是他讨厌、但又不敢当着她面表现出讨厌她的人。
　　拥有妈妈的姐姐，是一颗埋在土里的钉子，表面看不出什么，一旦踩上去，就会把人脚扎穿、流血。

　　他又被姐姐戴上了铃铛。被姐姐教导怎么讨好她，怎么在她面前服软。
　　她向来吃软不吃硬。
　　他这挺拔的脊梁骨，就是这样，被她一点儿、一点儿压弯的。
　　他挺起身，是那股刺人的寒意，是被她时不时挂嘴边的威胁，是她看他的陌生眼神。
　　他弯着腰，她就给他好脸色，给他一点儿身为孩子的他无法拒绝的甜头。

　　但他骨子里的那种逆反劲在隐隐作祟。
　　他的身体不满姐姐这样对他，但思想被她驯服得服服帖帖的。
　　只要身体里那股叛逆钻出来，他脑子里流淌的血液就会将那股子叛逆劲冲下去，将它们重新摁回进他骨骼的小孔里，搞得他头昏眼花，站不住脚。

　　初一的暑假过去，白妍希升上了初二，陈靳树开始上六年级。
　　陈靳树遇到了升学问题。白秀敏问他要不要和姐姐去一所初中读书。他说他不要。
　　她的影子在小学笼罩他笼罩地够久了，再继续这样下去，他恐怕会疯。所以，他要远离有姐姐的学校。
　　他选了一个和白妍希相反方向、同样全寄宿的学校。这样一来，他就有喘气的空间，就有摆脱阴影的机会了。

　　即便那所初中的排名不如姐姐所在的初中排名高，但是他不在乎。
　　他只想逃，在她的影子之下跑啊，跑，跑出她的笼罩范围。

　　姐姐啊，千万不要和他玩猫捉老鼠。他很害怕自己输掉，很害怕被捉回去。
　　所以，他要离她这种吃人的沼泽离得远远的。他要从沼泽爬出来，重新挺起腰杆，一步、一步在光下呼吸着、行走着。

　　于是，六年级的他和初二的白妍希彻底划开界限。甚至白妍希一点儿被他讨厌了的自觉都没有。她还可以成功把他当隐形人那样对待。

　　他们的那两只和好铃多久没有想过了呢？快一年了。
　　他手上的这只紫色水晶小熊自动铅笔用了多久呢？快六年了。
　　这支自动铅笔是他最想扔掉的东西。但是，每当他尝试用别的自动铅笔，他都用不习惯。
　　他习惯了这支紫色小熊自动铅笔的写字触感、按压手感，习惯了它在他中指侧面梗出来的那一圈圆茧。
　　剥落茧，握笔会痛。不剥茧，只习惯用这支自动铅笔。

　　然后，他心里的那股气啊，终于，在白妍希不在的时候发泄出来了一次。
　　这支自动铅笔被他狠狠摔在了墙上。但它异常顽强，没有碎，甚至笔帽上的水晶小熊都没有一点儿裂痕。

　　明明一年级时，她用的那支粉色自动铅笔那么脆弱，被五年级的那两个人一人一脚就断了。为什么这支不断？
　　他踩啊，用力踩，但除了□□的笔杆梗着他的肉，那支笔依然毫发无损。

　　他表情阴戾地看着那支笔，转身拿起椅子，想砸烂白妍希的课桌。
　　但在刚动作的一秒，他脑子里的血液又开始冲向他四肢，压迫的他四肢生生停下了动作。
　　他喘着气，用力喘着气，身上热汗冷汗掺杂着，染湿了他的校服后背。

　　他太阳穴“突突”、“突突”地跳着。
　　眼珠的瞳孔颤着，缩小，色素环将他的瞳色褪染了一遍又一遍，直到他的心跳缓慢、缓慢地平复，窗外那一点儿光才堪堪摸到他眼皮上，眼睫毛上，轻轻抹亮他的眼。

　　他放下椅子，脑子里绷着的那根弦烂了，人崩了。
　　他嚎啕大哭着，在这空无一人的房间里肆意流着眼泪。
　　他想妈妈了。他也想要白秀敏那样的妈妈。但他运气没白妍希好，他没有那样的妈妈。

　　他想要一个完整的家。想要正常的爸爸妈妈。
　　这种看人脸色过日子的生活让他好痛苦，他太痛苦了。
　　他不要白妍希这样的姐姐。他不要这种疯子，这种魔鬼。

　　到头来，他还是恨她。太恨她了。
　　整整六年，她一直都这样对他，一直都让他紧绷着每一条神经。
　　一直都把他当狗捉弄。
　　一直都憎恨着他。

　　如果他没有一点儿当她乐子的价值，她压根搭理都不会搭理他，说不定在六年前，他刚和她见面的那天，她就真把他杀死了。
　　白妍希有什么不敢的？除了和她妈妈有关的事情，她什么都敢做。
　　她小小年纪就狠戾，这一点一直到她现在长大，她都没有变过。

　　他知道她的床垫下一直都藏着一把美工刀，每隔一段时间她都会换新刀片。
　　她是真的想过很多次要杀了他。

　　他在狭小的房间里咆哮着，声嘶力竭着——
　　无人回应。只有那铃铛“叮铃”、“叮铃”轻响着，不知道它还在企图试图驯服谁，揪谁的神经。

　　他无计可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