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为题》无尽钟夏

3、「塞壬小镇」死亡 看来你也下

　　浓稠的海雾日复一日盘踞在小镇上空，将天光稀释成一片灰蒙蒙的淡白。潮湿的水汽顺着老旧木窗的缝隙钻进来，落在桌面，凝成一层薄薄的水渍，空气里恒久漂浮着海水独有的咸腥凉意。

　　温肆倚靠窗边，手肘抵着窗沿，目光茫然落在屋外缓缓流动的白雾之间，心神却早已飘回昨日礁石海湾的相遇。

　　脑海里一遍一遍回荡着克莱因的声音，清泠柔和，裹挟着海潮独有的空旷悠远，在意识深处反复盘旋。

　　—唯独你，我不想看着你消亡—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浓烈的修饰，可每当回想起来，心底总会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波澜。

　　他见过无数副本里形形色色的异类生灵，嗜杀暴戾的、虚伪狡诈的、假意示好伺机偷袭的，数不胜数。长久穿梭在轮回空间之中，温肆早就养成了根深蒂固的戒备，从不轻易相信陌生人流露的善意。

　　可克莱因不一样。

　　那位居于深海的塞壬王，拥有纯白修长的鱼尾，一双纯粹通透如同万年寒冰的蓝色眼眸。他坦然承认千百年来所有送到小镇的沉沦者最终都会殒命深海，语气平淡漠然，仿佛剥夺他人性命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寻常小事。面对旁人，他始终疏离淡漠，如同远在云端的旁观者，静静观赏小镇居民困在自我编织的恐惧之中，循环往复无尽的悲剧。

　　唯独面对自己，克莱因流露出来的情绪格外特殊。

　　昨日礁石边，他濒死昏迷，意识彻底沉沦，根本无从知晓外界发生的一切。可克莱因亲眼目睹了全过程，甚至直言，本不会插手任何沉沦者的生死，却唯独不愿眼睁睁看着他就此消散。

　　为什么？

　　他们素未谋面，在此之前没有任何交集。温肆反复思索，却找不到合理的解释。

　　是轮回空间赋予副本NPC既定的剧情设定？还是克莱因本身另有图谋？亦或是，那句一般的话语，仅仅是用来麻痹他、设下陷阱的诱饵？

　　无数猜想在心底交织缠绕，没有任何线索能够佐证任何一种答案。温肆指尖轻轻摩挲腰腹早已愈合完好的伤口，礁石之上被海蚀怪物重创的剧痛依旧隐约残留在感知之中。若是当时没有及时稳住伤势，此刻他早已葬身冰冷海域。

　　“在想克莱因？”

　　一道沉稳的声响自房门处响起，打断了温肆纷乱的思绪。

　　温肆缓缓回过神，侧过头看向门口。穆仰推开木门走入房间，身上衣衫沾染薄薄一层雾气，方才应当外出在小镇街巷探查线索。他随手关上房门，隔绝外界弥漫的海雾，目光平静地落在温肆身上，静静等待回应。

　　温肆没有否认，淡淡应声：“嗯。”

　　简短一个字，落在安静的屋内。

　　穆仰缓步走到窗边，与温肆并肩而立，一同望向屋外白茫茫的雾色。他眼底情绪晦涩难辨，没有人能够窥探其中翻涌的思绪。礁石那场灵魂交易依旧死死压在心底，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那日温肆濒临死亡，意识溃散，完全失去自主抉择的能力。是他，在无人逼迫的情况下擅自与克莱因定下契约，以温肆一缕灵魂为代价，换取一线生机。这件事他选择永久隐瞒，不打算主动向温肆坦白。

　　他清楚这场交易后患无穷，一缕灵魂交付塞壬王，相当于埋下一枚随时可能引爆的定时炸弹。可重来一次，他依旧会做出同样的选择。他无法眼睁睁看着相伴同行的挚友，在自己面前悄无声息逝去。

　　代价再沉重，也好过直面永别。

　　“昨天海湾与克莱因碰面之后，你便一直心神不宁。”穆仰放缓语调，刻意让语气听上去和平常没有两样，“那位塞壬王对你说了什么，让你如此放在心上？”

　　温肆收回远眺雾海的视线，转过头看向穆仰，缓缓开口复述克莱因的话语：“他说，本不会插手任何沉沦者的生死，唯独不想看着我消亡。”

　　穆仰心脏轻轻一沉。

　　克莱因竟然直白地将这句话告知温肆。

　　他不动声色压下心底的波澜，面上维持镇定，轻声开口：“你应当清楚，副本之中的生灵，言语大多不可轻信。塞壬最擅长蛊惑人心，依靠歌声编织幻境，引诱生灵一步步走向毁灭。刻意说出这种话，很有可能是为了降低你的防备心。”

　　“我明白这个道理。”温肆微微颔首，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只是笑意并未抵达眼底，“我没有全然相信他，只是觉得处处充满疑点。”

　　“哪些疑点？”穆仰问道。

　　“第一，克莱因拥有碾压小镇所有人，甚至包括我们两个玩家的力量。倘若他心怀歹意，昨日在礁石海湾，完全可以直接出手困住我们，根本不需要花费心思言语试探。”温肆有条不紊梳理自己的思考。

　　“第二，小镇世代流传的诅咒传说，克莱因明确暗示全都是谎言。居民畏惧的海潮灾祸，从来不是他带来的。”

　　穆仰安静聆听，适时提问：“既然传说为假，千百年来，他为何默许小镇居民持续献祭沉沦者？”

　　“这正是我想不通的地方。”温肆轻轻蹙起眉头，“克莱因称，观看人类困在自我制造的恐惧之中，是漫长孤寂岁月里的消遣。可仅仅只是消遣，似乎不足以支撑一场持续数百年的献祭循环。这件事背后，一定还有更深层的秘密。”

　　“还有一点。”温肆继续说道，“昨日我们初次碰面，我从未主动告知他我的名字，可克莱因准确无误喊出温肆二字。你和他交谈的时候，确认没有提起过我的名字吧？”

　　穆仰早已经预想过温肆会提出这个疑问，心中早备好说辞，从容摇头：“没有。我与他交谈全程，仅仅专注询问救治你的办法，不曾提及你的姓名。或许身为这片海域的主宰，克莱因拥有感知所有闯入副本之人信息的能力。轮回空间许多高阶NPC，都具备类似的权限。”

　　这套解释合乎逻辑，暂时能够说得通。

　　温肆默默记下，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心底的疑虑依旧没有彻底消散。他总觉得，穆仰似乎隐瞒了一些事情。从礁石遇险获救之后，好友很多细微的神态、措辞都隐隐透着违和。

　　可他没有实质性证据，贸然质问只会无端产生隔阂。

　　“距离副本时限结束，只剩下两天。”温肆转移话题，回归当前最重要的任务，“我们依旧没有找到诅咒根源的确切线索。昨天走访集市居民，所有人说辞高度统一，全部固守先祖契约的说法，不肯透露额外信息。”

　　“我刚刚外出探查，有新的发现。”穆仰开口，“小镇西侧有一间废弃多年的长老旧宅，当地居民刻意避开那片区域，不愿意靠近。我悄悄过去查看，房门老旧锁具已经锈蚀，可以强行推开。传闻历届负责挑选沉沦者的长老，都居住在此，屋内大概率留存古籍、手记，记载小镇早年的历史。”

　　温肆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这正是我们急需的线索。居民刻意回避的地方，往往藏着真相。”

　　“不过风险同样不能忽视。”穆仰提醒，“小镇居民极其看重长老传承，一旦发现我们闯入旧宅，极有可能集体敌视我们，甚至联合起来阻拦探查。我们需要挑选合适时机前往。”

　　温肆思索片刻，给出方案：“等到午后，大部分居民会在家中休憩，街上人流稀少，不容易被察觉。我们抓紧时间进入旧宅翻阅文书，拿到线索立刻离开，避免长时间逗留引来麻烦。”

　　“可行。”穆仰点头应允。

　　两人简单休整，带上随身武器，静待午后到来。

　　窗外海雾依旧流动不息，整片小镇安静得压抑，偶尔远处传来零星居民交谈的声响，转瞬又消散在海风之中。温肆坐在木凳上，脑海里又不受控制浮现克莱因那双冰蓝色眼眸。

　　深海之中的塞壬王，究竟藏着多少秘密？

　　他口中所说早已注定的宿命，又指代什么？

　　无数疑问盘旋在心，等待真相揭晓。

　　漫长的等待过后，日光悄悄移至正中，小镇街巷行人愈发稀少，大部分居民紧闭房门在家午休。

　　“时机到了。”穆仰站起身。

　　温肆回过神，随之起身，两人轻轻推开民宿房门，压低脚步声，沿着偏僻小巷，朝着小镇西侧行进。一路上刻意避开民居正门，借着房屋遮挡身形，尽量不被居民发现。

　　一路顺利抵达长老旧宅。

　　房屋比周边民居更加宽敞，墙体斑驳不堪，庭院内杂草疯长，院门歪斜，锈蚀的铜锁断成两截，随意掉落在门槛一旁。空气里弥漫着尘土与潮湿木头混合的腐朽气息。

　　两人对视一眼，抬脚走入庭院。

　　庭院正中摆放一张腐烂的木桌，散落破碎的陶碗，看起来荒废许久。主屋房门虚掩，轻轻一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响。

　　屋内堆积厚厚的灰尘，光线昏暗，窗户被木板封住，仅有少量雾气裹挟微弱光线渗入。靠墙立着一排老旧木书架，书架上摆放大量泛黄的羊皮手记、线装古籍。

　　“分头翻阅，重点寻找记载小镇起源、献祭开端、塞壬相关内容的文稿。”温肆低声吩咐。

　　“好。”

　　两人立刻分开行动，各自走到书架一侧，小心翼翼取下一册册古籍，轻轻拂去表面灰尘，快速翻阅文字内容。纸张历经漫长岁月，质地脆弱，稍不留意便会碎裂。

　　书页之上记载大量小镇琐事，居民渔获、四季天气、村落纷争，大多是无关紧要的记录。两人耐心筛选，一本又一本翻阅，耗费近一个小时，终于，温肆从书架最内侧抽出一本黑色封皮手记。

　　手记纸张相较其余古籍完好不少，是近百年长老留下的记录。

　　温肆迅速翻开，目光落在文字之上，低声诵读，方便一旁的穆仰一同聆听。

　　“先祖初至雾潮海岸，土地贫瘠，渔获稀少，难以生存。某日海岸现身海中生灵，赠予先民丰收，先民感恩，世代敬奉。时日流转，先祖心生贪念，想要囚禁生灵，夺取操控海潮的力量，以此永久掌控海域。”

　　读到这里，温肆动作一顿，眼底浮出讶异。

　　穆仰快步走到他身侧，一同看向手记内容。

　　“生灵察觉先民图谋，心生疏离，不再馈赠渔获。先祖恐惧生灵报复，刻意编造传言，声称海中生灵残暴，会掀起海啸吞噬小镇，唯有每年献祭一人，方能平息怒火。谎言代代相传，后世居民全然不知真相，被先祖编织的恐惧禁锢百年。所谓诅咒，从来不是海中生灵降下，而是先祖贪婪催生的无尽骗局。”

　　真相赫然浮出水面。

　　小镇人人畏惧的塞壬灾祸、海潮袭击，从头到尾都是先民编造的谎言。诅咒根源，便是这场延续数百年的欺骗。

　　“果然和我们猜想的一样。”温肆深深呼出一口气，“献祭沉沦者安抚塞壬，从头到尾都是骗局。”

　　穆仰神色平静：“线索已经找到，副本任务要求找出诅咒根源，我们已经完成核心目标。不过任务还附带存活到时限结束，不能掉以轻心。”

　　温肆继续向下翻阅手记，后面的文字寥寥无几。

　　“先民世代散布谎言，为维持传说，每年选定沉沦者送往海岸。海中生灵本可转身远离这片海岸，却始终停留在此，默默接纳每一位被送来的沉沦者，无人知晓其缘由。”

　　温肆指尖轻轻摩挲纸面文字。

　　克莱因明明是骗局的受害者，当年先民妄图囚禁他，事败之后又编造谣言抹黑他。可他没有选择摧毁小镇，反而长久驻守这片海域，接纳一代代沉沦者。

　　为什么？

　　之前克莱因说，旁观人类困在恐惧之中是消遣。可手记里的记录，似乎藏着另外一层解释。

　　“温肆，你看这里。”穆仰忽然指着手记角落一行极小的备注文字。

　　温肆凑近细看：“海中生灵，长久孤寂，等候一人。”

　　短短一句话，没有多余解释。

　　等候一人？等候谁？

　　温肆脑海瞬间闪过克莱因昨日凝望自己的模样，心脏猛地一跳。一个大胆的猜想不受控制浮现，可他立刻摇头压下。仅仅一句残缺备注，不足以支撑猜想，大概率只是前人随意记录的臆测。

　　“这份手记至关重要，我们带走，留作凭证。”温肆将黑色封皮手记小心收好。

　　两人不敢在旧宅继续停留，整理好翻动过的书籍，顺着原路快速离开长老旧宅，沿着小巷折返民宿。

　　顺利回到房间，关上房门，温肆将手记摊放在木桌之上，再次细细研读每一段文字。

　　“诅咒根源已经确认，就是先民编造的谎言。按理说，找到真相就算完成大半任务。但轮回空间副本不会如此简单，一定还有最终关卡等待我们。”温肆沉声分析，“克莱因昨日隐晦提起，想要活着离开小镇，还有一道关卡。我猜测，最终考验和他有关。”

　　穆仰眸光微动，他清楚所谓最终关卡是什么。按照副本规则，想要顺利通关离开塞壬小镇，温肆必须亲手斩杀克莱因。

　　一想到这里，穆仰心绪复杂。

　　一边是灵魂契约绑定的塞壬王克莱因，一边是并肩同行的挚友温肆。一旦两人兵刃相向，结局难以预料。

　　“无论最终关卡是什么，我们提前做好准备。”穆仰收敛纷乱思绪，冷静开口，“今晚入夜之后依旧会响起塞壬歌声，必须警惕幻境。熬过今夜，还剩下最后一天。”

　　话音落下，屋外天光逐渐暗淡，黄昏如期而至。

　　灰白色的暮色笼罩整座小镇，海风愈发阴冷。两人依照惯例，封堵门窗缝隙，静静等待入夜后的歌声。

　　夜色彻底降临，空灵婉转的吟唱准时自海面飘来。曲调温柔缠绵，如同细密丝线缠绕人心，不断引诱观者坠入内心最渴望的幻境。

　　温肆闭上双眼，凝神抵抗歌声带来的蛊惑。

　　幻境之中，无数画面悄然滋生。他看见茫茫雾色的海岸，蓝眼白鱼尾的塞壬王静静漂浮海面，目光牢牢落在自己身上。没有杀戮，没有猜忌，只有一片沉寂的温柔。

　　心底深处，竟然生出想要走向海边、靠近克莱因的冲动。

　　温肆猛地咬紧牙关，强行驱散幻象，睁开双眼大口呼吸。

　　“幻境对你影响很大？”穆仰留意到温肆神色变化。

　　“歌声构建的幻象太过真实。”温肆低声说道，“刚刚我差点控制不住想要前往海岸。”

　　“千万不要被执念裹挟。”穆仰劝告，“幻境看见的一切都是虚假。”

　　温肆点头，没有多说。可他清楚，幻象之所以具备诱惑力，正是因为映照出心底潜藏的想法。他确实想要再次见到克莱因，想要询问手记里那句“等候一人”究竟是什么意思。

　　漫长一夜缓缓流逝，天边泛起鱼肚白，海面歌声渐渐消散。

　　又是一日清晨到来，副本倒数第二天。

　　温肆一夜未曾深度入睡，脑海反复交织手记记载的真相、克莱因的话语、礁石边那场凶险的遭遇。

　　“我打算再次前往海湾。”温肆忽然开口。

　　穆仰一愣：“现在？”

　　“嗯。”温肆抬眼望向海面方向，“我们已经找到诅咒根源，有很多疑问想要当面询问克莱因。先民想要囚禁他的过往、他留守这片海域的原因、手记记载等候之人，全部需要他给出答案。”

　　“前往海湾风险极高。”穆仰试图劝阻，“我们已经掌握任务核心线索，安心待到时限结束即可，不必主动前去接触克莱因。”

　　“有些疑问得不到解答，我无法安心。”温肆态度坚定，“况且副本最后的关卡尚未出现，躲在民宿消极等待，未必是稳妥选择。主动碰面，或许能提前摸清后续危机。”

　　穆仰知晓温肆的性格，一旦下定决心，很难被轻易说服。他沉默片刻，最终应允：“既然你执意前往，我与你同行，彼此照应。”

　　两人稍作休整，再次朝着小镇后方的礁石海湾出发。

　　依旧是漫天不散的白雾，海浪不停撞击礁石，轰鸣声响连绵不绝。辽阔海面平静无波，一时看不见克莱因的身影。

　　温肆走上巨大礁石，朝着海面扬声开口，声音穿透层层海雾：“克莱因，我知道你就在这片海域，我有问题想要问你。”

　　话音落下，海面安静许久。

　　就在温肆以为对方不会现身之时，海水缓缓向两侧分开。

　　银白长发随浪浮动，冰蓝色眼眸清晰映入视野，白色鱼尾轻轻拍打海水，塞壬王克莱因再度现身，静静漂浮在海面，目光第一时间锁定礁石上的温肆，直接忽略一旁站立的穆仰。

　　“你又来了。”克莱因嗓音轻柔，带着淡淡的笑意，“看来昨夜的幻境，没能留住你。”

　　“幻境终究是虚妄。”温肆直视那双蓝色眼眸，取出随身携带的黑色手记，“我们找到了长老遗留的手记，知晓小镇全部真相。先民编造灾祸谎言，世代献祭沉沦者，所谓诅咒，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

　　克莱因眼底没有半分意外，仿佛早就预料到这一天。

　　“总算有人撕开层层掩盖的谎言。”他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手记记载，早年先民妄图囚禁你，夺取掌控海潮的力量。真相败露之后，他们四处造谣抹黑你。既然如此，你为何不直接离开这片海岸，依旧常年驻守小镇近海？”温肆抛出第一个疑问。

　　克莱因微微歪头，蓝眸认真注视温肆：“离开，去往何处？漫长岁月，四海茫茫，无处可去。”

　　“仅仅只是无处可去？”温肆不肯轻易罢休，“手记角落写着，你一直在等候一个人。你等候的是谁？”

　　这句话落下，克莱因周身的氛围悄然变化。海面微风静止，白雾缓缓流动，他长久沉默，没有立刻作答。

　　一旁的穆仰心弦紧绷。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克莱因的本源，清楚这场跨越副本的等候究竟指向何人。

　　许久，克莱因缓缓开口，语调优雅且不失礼“我为何要告诉你？”

　　温肆“……”

　　海风呼啸而过，咸腥气息扑面而来。他怔怔望着海面之上拥有白色鱼尾的塞壬王。

　　又是这种模棱两可的说辞。温肆眉头微蹙，还想继续追问。

　　克莱因却轻轻摆动鱼尾，向后退了少许距离。

　　“你们已经寻找到诅咒根源，完成任务前置条件。现在，我可以告知你副本最终规则。”克莱因蓝色眼眸认真凝望着温肆，“想要顺利离开塞壬小镇，活着回归轮回空间，你必须亲手斩杀我。”

　　轰。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温肆脑海之中炸开。

　　他完全没有预料到最终关卡会是这样。

　　通关条件，杀死克莱因。

　　温肆下意识摇头：“我寻找诅咒真相，目的是打破延续百年的献祭骗局，并非夺取你的性命。”

　　“轮回空间定下的规则，不会以你的意愿更改。”克莱因平静叙述，“所有闯入这座小镇的玩家，最终都要面对这道抉择。要么杀我通关，要么永远困在海雾笼罩的小镇，沦为新的沉沦者。没有第三条路。”

　　温肆心绪纷乱复杂。

　　数日相处，他早已无法将克莱因单纯视作凶残的副本怪物。对方明明手握生杀大权，却数次对自己手下留情，吐露诸多隐秘。如今却被告知，想要离开，必须亲手终结他。

　　“就没有别的办法吗？”温肆低声询问。

　　克莱因唇角扬起一抹浅淡又凄清的笑意：“规则无法篡改。不过，我不会反抗。倘若那是你的宿命，我坦然接受。”

　　直白的话语，裹挟着深海独有的孤寂，重重撞击在温肆心上。

　　他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穆仰站在一侧，全程沉默。他清楚通关规则，清楚灵魂契约依旧生效。倘若温肆真的斩杀克莱因，这缕寄存的灵魂将会如何，连他也无从知晓。局面渐渐走向无法预料的方向。

　　“给我一点时间思考。”温肆沉声说道。

　　“我会一直在这片海域等候。”克莱因深深望了温肆一眼，白色鱼尾一拍海水，身形缓缓沉入浓雾包裹的深海之中，再度消失不见。

　　礁石之上，只剩下温肆与穆仰两人，耳边只剩海浪持续撞击岩石的轰鸣。

　　温肆久久望向空荡荡的海面，心绪繁杂。

　　“必须斩杀克莱因才能通关……这件事，你怎么看？”温肆转头看向穆仰。

　　穆仰压下心底万千思绪，冷静分析：“副本规则摆在眼前。想要活着离开，这是唯一途径。你不必过多犹豫，副本NPC本就是轮回空间构筑的存在。”

　　温肆轻轻摇头：“我没有办法如此干脆。克莱因和以往遇见的怪物不一样。”

　　他脑海不断回荡克莱因那句——唯独你，我不想看着你消亡。

　　如今局势反转，活下去的选择权，交到了他的手中。

　　“距离副本结束还有最后一天，我们暂且返回民宿，好好梳理一切。”穆仰开口提议。

　　温肆缓缓点头，最后眺望一眼茫茫雾海，转身随同穆仰踏上返程的道路。

　　走在小镇寂静的石板路上，温肆心神不宁。

　　他尚且不知，所有抉择早在礁石濒死的那一日便已经悄然定下。穆仰私自签下的灵魂契约，克莱因跨越时空的等候，轮回空间精心布局的棋局，层层缠绕，将他牢牢裹挟其中。

　　塞壬小镇的终局，正在一步步来临。